Wednesday, April 6, 2011

原來你什麼都想要——關於《隱婚男女》


據說,隱婚在中國大陸越趨普遍。電影《隱婚男女》的男主角陳奕迅,為了得到一份全天候候命的高薪工作,因而隱瞞已婚的事實,起初他不敢把真相告訴妻子,後來東窗事發,他很努力地說服她接受。

妻子起初接受了,後來又忍受不來,她埋怨他不陪她、不理會她的感受,他很憤怒地回應,他是為了這個家,加班直至很晚,回家想馬上休息難道還不行嗎?

發展到後來,已經是耳熟能詳的情節了。

散場後,有人問,如果你的另一半須要因工作關係而隱婚,你接受得來嗎?

我想我是接受不來的。但即使如妻子角色又如何?起初接受了,後來卻後悔,我想這並沒有錯,她是試過了,只是後來發現自己接受不來。

通常隱婚者的另一半會想,不肯讓你隱婚,是因為我愛你。隱婚者卻想,你不肯讓我隱婚,是你太小氣,也不顧及我的理想。

然後,雙方就有分歧,然後,二人就很容易分手。

二人可以是相愛的,互相體諒的,卻還是落得如此下場,不是因為誰負心,卻是因為經濟科的第一課——「資源有限,慾望無窮」。

我們想要一份高薪工作,又想要和諧的關係,然而一個人的時間、精力、心思有限,投放在甲,就難免犧牲了乙。

以為有了錢,就可以縛住一段關係,是自欺欺人的。太多個案是,人們以為用錢打下基礎,生活就無憂,結果另一半卻跑掉了。

不一定是對方不體諒,只是感情實在須要時間培養,你連丁點時間也擠不出來,依靠回憶做人也終有枯乾的一天。

聽過一個西方成功人士說,所謂優質時間是廢話,我聽後很震撼,原以為不懂分配時間是我的過錯,原來優質時間不一定是真理。

與親愛的人相處黃金三分鐘自然聊勝於無,然而三分鐘就是三分鐘,沒什麼黃金不黃金的,每天只靠三分鐘相處的話,也不要期望能作深層次的交流。

像電影裏的陳奕迅,因為工作上的朝夕相對,因而對女上司的了解深入很多,相對地,對家中妻子的關心卻少了。

我想,種瓜得瓜,才是真理。

職場上的選擇沒有對與錯,只是到了分岔口,也還是要作出選擇。忿恨地想著「家中那人逼我的……」只是徒傷感情,她/他也不想逼你,只是資源有限,我們要不了那麼多。

當然你也可以放棄她/他,或者,當你還在猶疑的時候,她/他其實已經放棄了你。

說「我愛你」時,應該預計要作出犧牲的,不是要你為我赴湯蹈火,只是我可能會影響你日後生命中的抉擇。

我們總是什麼都想要,但被逼要作抉擇時,我們到底知道什麼才是最重要。

隱婚男女主題曲「沒有旋律配得上你」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f1GFzKHP_6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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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iday, March 18, 2011

放棄你,是止蝕還是止賺?


朋友跟新認識的戀人,曾經有過快樂的日子,最近她卻頻頻投訴。

她怪他不成熟,沒有把她放在心上,沒有為她的付出感激流涕,凡事即興不喜計劃。

我說,人很難改變的了,他愛你的話,頂多也只會虛應一下,久而久之,卻難免故態復萌。

她說,那我現在應該止蝕嗎?

事情而此似乎已經不能客觀討論,因為,心態上,她已經覺得自己虧大了——事實上,假如她願意接受他的本性,他們應該可以繼續下去,然而她會覺得她的忍讓,是進一步的吃虧。

「再者,如果他最後不肯結婚又怎樣?」

說到問題的重點了。

我們都希望凡事有結果,然而強摘的瓜不甜。

她苦惱死了,我卻不怪那個男生,他當然可以做得好些減輕她的失望,然而有時候,問題卻出在那個懷抱錯誤期望的人身上。

她就像媽媽,訴說孩子怎麼不乖難馴,然而即便孩子,也不是生來要聽你的話,何況是另一個男人?

愛情本來就是奇怪的事,把兩個不同的人放在一起,好的時候可以互相補足,壞的時候便成了格格不入。

她既無法馴服他,又不願意接受他,便離開好了。他的確看似不太著緊她,然而她也不見得很愛他。

付出可以是愛,也可以是為滿足自己,如果那時候付出是甘願,到頭來就不要說自己蝕很多。

聽完這個故事,男朋友微笑說:「你勸她止賺吧,都說從前快樂過一陣子不是嗎?」

看事情,從來多於一個角度。

世上總是不完美的愛情居多,生活端視乎你怎樣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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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ursday, March 17, 2011

一期一會,我們也許反而更相信愛

二月十四日,女孩子向喜歡的男孩子表白。

不知道為什麼,日本向來是男尊女卑的國家,卻偏偏鼓勵女生在這種日子主動示愛,至於男生,反而在一個月後的白色情人節才作出回應。

女孩子親手造了巧克力。

「是友情巧克力嗎?」他微笑著問。

女孩子滿臉通紅,說是是謊話,說不是又太羞人。

「你希望呢?」她反問。

「只要是你送的,我都喜歡。」

女孩子但覺他相當賴皮。

他們一邊並肩在校園走著,一邊聊天,稍微侷促的氣氛很快緩和下來。

他對她,自然是有好感的,要不然在她表白後,他早就掉頭走了。

只是有好感,不代表就願意交往。

或許他早就收到很多巧克力,刻下正在盤算選哪一個當女朋友。

嗯,這個女多男少的世代。

他們離開校園,走到大街,學校附近有幾家時鐘酒店,有些學生下課後會去鬼混。她偷偷看他,他卻沒有露出異樣,她想,他是一個正人君子,明知道她喜歡自己,卻沒有乘機就要她獻身,女孩子不是沒從同學間聽過這種事。

但或許他以後會的……

女孩子又再滿臉通紅。

還沒成為他的女朋友,她卻已經在想這回事,可不能讓他知道。

「宮崎,別動!」

「怎麼了?」

「沒事,只是有一隻蝴蝶停在你肩膀。」男孩子用兩指把蝴蝶夾起,然後彎腰把牠放在路旁園圃的一朵向日葵上。

「嗯。」女孩子訥訥看著他的動作。

「你一點也不害怕?」

「不。」

「勇敢的女孩。」他們看著蝴蝶流連一會,然後飛往別處。「你聽過『蝴蝶效應』嗎?就是說,巴西有隻蝴蝶拍動翅膀,結果就牽連了得克薩斯的一場龍捲風。」男孩子說。

「有趣。」

「真的嗎?你也覺得有趣?」他的神情很興奮。「最近我聽人說,月球最接近地球的時候會引發海嘯,歷史上是有不少事例,但始終沒有科學根據。說實在,我希望長大了能研究這些自然現象。」

「松山,知道了又怎樣呢?」

「什麼?」

「我是說,知道了又怎樣?你不能阻止蝴蝶拍翼,更不能阻止月球臨近。」

男孩子不怒反笑。

「人人像你這樣缺乏求知精神的話,世界就不會進步了吧。我就是喜歡研究這些現象,至於整件事有什麼意義——也許意義本就由人賦予,像日出日落不過是自然現象,然而戀人卻認為浪漫淒美。」

男孩子說話的時候,正值彩霞滿天,他們看著夕陽徐徐落下,女孩子頓覺盪氣迴腸。

意義是由人賦予的,的確,平日沒有喜歡的人在身邊,她並不覺得黃昏有任何異常。

刻下夕陽美麗,可惜卻太短暫了。

他們來到分手的街角,女孩子鼓起勇氣說:「就一句話,松山,你喜歡我嗎?」

男孩子微笑。「不可以留待白色情人節才分曉嗎?」

「我知道了,你是開不了口拒絕我。」女孩子先為自己鋪下台階。

「兩情若是久長時,又豈在朝朝暮暮?」

「什麼?」

「我看香港電影學的,意思是相愛的話,不爭朝夕。」

女孩子看著他,覺得他很會折騰人,可是女性的矜持讓她停止窮追不捨。

「好吧,我等你,反正只是一個月——雖然我不知道等待的意義在於什麼。」

「也許意義在於,將來我可以向孫子炫耀,是祖母倒追祖父,還教她等了一個月。」

「松山大笨蛋!」女孩子朝他喊完,轉身拔腿就跑,臉上卻掛著大大的笑容。

明明看似即將答應,卻不知道他在玩什麼把戲,但無論怎樣,她自然會陪他玩下去。

他們在校園眉目傳情,每次不經意的碰觸,都教她心跳加速,然而她又裝作若無其事。

也許等待一個月的意義,在於經歷曖昧,在於孕育感情。

女孩子走進書店,經過她平日愛看的少女漫畫,走到自然科學的書架前,她拿出一本《自然世界一百問》,隨手翩到一頁——

問:為什麼會打雷?

答:高空中有好多股氣流在不斷地運動。氣流的運動使空氣中的積雲有的向上衝,有的向下降。雲和雲之間的摩擦使雲帶上不同種的電荷。由於同種電荷相排斥,因此正電荷和負電荷分別聚集到雲的兩端。空氣流動越快,雲層越厚,帶的電就越多。積雲所帶的電達到一定程度,就會穿過空氣放電,使兩種電荷中和。由於電穿過空氣的時候會發熱,使空氣迅速地膨脹,從而發出巨大的響聲,這就是雷。

這就是雷,知道了又怎樣?知道了,就跟男孩子有共通話題。

她閤上書,走到付款處。

愛情本就沒有原委——她喜歡他,也就試著喜歡他喜歡的。

當然,女孩子沒有忘記數算日子,還差幾天,就是白色情人節了。

這一天,是運動會過後的假期,父母都外出了,她一個人留在家中聽音樂,忽然地震得厲害,她感受到上下搖動,隨便抓了手機就奪門而出。

回頭一看,她的家已經塌了半邊。

生在地震頻仍的國家,女孩子不是第一次經歷地震,卻首次被如此沒命的搖晃震懾。

在她呆若木雞的同時,鄰居呼喊餘震隨時可能發生,催促大家到社區中心避難。

女孩子一身都是灰,她的腿軟了,卻強行支撐著,命令自己冷靜沉著。

他們抵達社區中心,不出兩小時,救援人員來到了,給他們派發瓶裝水、食物和毛氈。

地震的次數遂漸變少,強度變弱,他們看著電視,目瞪仙台被海嘯淹沒,感到恐懼及無力。

這次的災害應該是破天荒的嚴重,避難中心已經缺水,電力供應不知道能維持到什麼時候。

女孩子躲在一邊,偷偷流淚,她四處張望,沒有看到父母的身影。

她一夜無眠,黑夜是地老天荒的漫長,好不容易等待到黎明,她的心頭泛起一絲溫暖,她總算看見了明天。

她離開避難中心,隨著大伙兒在附近的便利店排隊,得到一杯免費的熱巧克力。

這一天,她的家人終於找著她,他們抱頭痛哭,是劫後餘生,同時也百感交集。

每當看到認識的人,女孩子都眼眶一紅,即便是鄰班不太相熟的老師同學——他們都活過來了,從此大家的關係將不再一樣。

又過了一天,女孩子跟父母回到老家收拾家當,整個城市變成頹垣敗瓦,學校的大門掉了一邊,渺無人煙,似乎復課無期。

這一天女孩子勞動很多,晚上在避難中心,她終於倦極入眠,還作了一個好夢,夢中他們隨學校旅行去賞櫻。

夢境太真實,以至她醒來的時候,一時間不知道身在何處。

她睜大眼,看到牆上的大鐘顯示日期、時間——三月十四日,這個日子好熟稔。

她忽然想起,這曾經是一個教她期盼良久的日子,她以為熬過一個月,就能知道男孩子的心意。

事發以來,她卻一直沒看見過他。

女孩子終於忍不住,哀哀地哭起來。

「你不是宮崎嗎?」這時候,有聲音從她頭上傳來。

她茫然地抬頭。

「世伯、伯母?」她認得男孩子的父母。

「能碰上你真巧,這是我兒子給你的。」他們給她遞上一個盒子。

女孩子太激動,以致不顧儀態當場就拆開禮物。

盒內是一條施華洛世奇的水晶蝴蝶項鍊,項鍊上是一張卡片,上面是男孩子秀麗的筆跡——

「宮崎,請你當我的女朋友。」

「希望不會做成你的困擾。」伯母低頭說。

「他現在人呢?」女孩子顫著聲音問。

「失蹤了,地震的時候,他應該正在一家小學教授柔道。」

「教授柔道?」女孩子知道他是黑帶高手,卻從沒聽過他說開班授徒的事。

「是開始了差不多一個月的兼職。」

雖然沒有言明,男孩子卻同時給她一份貴重的禮物,任誰都會把兩者聯想在一起。

「不好意思!」女孩子深深地鞠躬。

「何必呢?」伯母說。「很多事情都是命中註定的,像我女兒那刻正在家中吃午飯,卻被掉下來的屋頂活活壓死了……」

世伯不住輕拍她的肩膀。

「但松山,他只是失蹤,也許他正在別的避難中心也說不定。」女孩子的語氣忽然變得堅定。

「但願如此。」

女孩子別過他們,然後轉身把項鍊掛在頸上。

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,衣服髒了,頭髮黏黏的,卻戴著一條閃亮貴氣的項鍊,她是衣衫襤褸的公主。

那時候,男孩子以為她沒被蝴蝶嚇著就是勇敢,卻沒有看到此刻的她。

她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她終於知道為什麼他堅持要她等一個月。

本來,他們都以為一個月很短暫,想不到,不出一個月就可以讓世界變了模樣。

她緊緊握著蝴蝶鍊墜,一邊在心底跟自己說:「不哭、不哭。」

這時她卻聽到一陣嚎啕哭聲,原來是一個金髮小嬰兒在母親的襁褓內鬧彆扭。

「你們需要什麼嗎?」女孩子用英語發問。

「奶粉和熱水。」

「我替你找找看。」

好不容易弄來了奶粉,看著小嬰兒一臉滿足地吃喝,女孩子由衷地笑起來。

然後,有另一些外籍人士圍攏過來。

女孩子耐心地翻譯新聞裏關於餘震和輻射外洩的消息,也替一些人聯絡上大使館和航空公司。

英語是女孩子在學校裏最拿手的科目,她是少數聽、說英語都不感困難的日本人。

是不是上天給予她語言上的天份,就為了此刻大派用場?

女孩子不知道,但眼看一臉無助的外籍人士,她就覺得責無旁貸。

忙進忙出的時候,她偶然看到外電新聞報導日本地震的情況,異口同聲讚揚日本人的紀律和文明精神。

她不禁苦笑,這國家平日極崇洋,絕對看重外間對自身的評價,但此刻,她想國民都寧願外人收回一切讚美,換取地震從未發生。

這時,一隊電視台攝製隊進入避難中心,他們看到女孩子站著,就把米高峰遞過去,鏡頭也對著她。

「我們看到你幫助外國人,一點不遺餘力。」

「大家一同住在地球村,應該守望相助,要是誰能說幾句簡單英語,也許都能幫上忙。」

「你此刻有什麼希望?」

「地震、海嘯、輻射外洩停止,大家都能找到失散的親人,重新過日子。」

「你還有什麼話想說?」

「大家加油……松山,我在荻之避難中心等你。」

攝影中止,女孩子深深地鞠躬:「我知道訊息太私人,但請不要刪走好嗎?我們一直聯絡不上他,也許這個他會看見……」

記者微笑。「我明白了,想跟失散的至親團聚,也是災民的心聲。」

「謝謝你,今天除了是災後第四天,也是白色情人節。」

「松山是你的戀人嗎?」

「是的。」女孩子堅決地說。

她緊緊握住蝴蝶鍊墜,根據蝴蝶效應,拍拍翅膀可以造成龍捲風,那她拼盡力氣,或許也能做到些什麼。

為什麼會有地震?因為地球表面上的板塊移動。

但誰管那是怎樣形成——那為什麼板塊會該死地移動?

或許是罪孽,我們都犯了罪:貪婪、驕傲、浪費……,只是報應暫時發生在一部份人身上。

或許為了喚發人性的光輝,同時提醒我們要愛得及時。

或許根本沒有答案,意義只是由人賦予。

女孩子的電話忽然響起。

「宮崎——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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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aturday, February 5, 2011

沒有無條件的愛——關於《非誠勿擾2》


關於秦奮對笑笑的愛的最大體現,不是一整天的甜言蜜語,不是為她挑一個風景優美的家,卻是他買了三百萬保險,受益人寫她的名字。

那時候,他們已經分手了。

那時候,甚至已經事隔三年。

當保險經紀提起這事的時候,秦奮只是覺得理所當然。

那一刻,我是真的很感動。

你說,城中的女子果然勢利,但我想三百萬其實也不是天文數字,而即使他留給她三十萬,我的感動也不會減退分毫。

重要的是,他對她情深義重,卻不求什麼。

那筆保險金,笑笑是不知情的,她領到的時候,他已經不在人世,她也將無從答謝。

他沒有說,你嫁給我,成了我的妻子,我就把身家給你,當時他們其實已經好一陣子沒有見面。

並不是一時衝動的決定,三年以來,他都沒有後悔。

他也不是要她內疚,原意只是希望照顧她的下半輩子,讓她衣食無憂。

秦奮年紀不小了,五十多歲的人,這種做事方法正是老派人的作風。

情深,義重。

電影以外,我卻懷疑有沒有這種無條件的愛。

人間有情,卻到底是附帶條件的——我可以對你好,你卻也要對我好;當你對我不好,我也就收回我的愛。

為什麼有人離婚後不肯付贍養費?因為他都忘了「一夜夫妻百夜恩」,從今而後只現對方為沒相干的人,一點也不肯吃虧。

現實中,「我愛你」這句話後面,分明省略了許多「如果」、「除非」,比如:我愛你,如果你一直疼愛我;我愛你,除非你生二心。

我們理性上明瞭,卻不說破——自己也未必達致的境界,如何要求別人?

或許當下此際,能夠做到我待你好,你待我好,已經很不錯。

至於分開的一天,就別問為何對方那麼絕情了。

世上並沒有多少個秦奮,你也不是笑笑,到了那個時候,你已再沒有條件要求他什麼。

《愛似林一峰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M7QXRTngum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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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iday, January 7, 2011

所謂,愛情是一種信仰


朋友說,她遇上一個男子,雙方之間很有化學作用。

「我們常常見面,有一天晚上,我打電話給他,他說他在遊艇會,叫我可以立刻過去。」

「然後我就乘計程車過去了,你猜下車的時候,發生了什麼事?」她甜絲絲地問。

「什麼?」

「我一下車,抬頭就看到他!我們是四目交投的!」

「你約你的嘛,時間差不多,他當然就出來接你。」我說。

「不,沒有約在馬路對面啊,但他就在那。」她爭辯。

我還能說什麼呢?又為什麼要踐碎別人的夢?在愛情裏,總要相信一些事。

開始戀愛的時候,我們當然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。

或許他本來沒那樣好,但你相信他將來會改變,就繼續留在他身邊。

你相信他是萬中無一、不會偷腥的好男人,這才答應嫁給他。

第三者相信他終會離開舊女友。短暫的情人相信相聚匆匆才會被永遠記住。複合的情侶相信繞了一圈再一起,一定是真愛。暗戀者相信終有一天能夠感動心中的女神。

有著這些信仰,愛情的燭光就不會熄滅。直至某天,當你不再抱持什麼希望的時候,愛情就已經走到油盡燈枯的田地。或許,是你的信仰轉化了,你依然滿懷希望,只是你不再信仰他,你相信會找到一個條件更優越的情人,或你相信一個人活得更好。

滿懷希望,總是比較幸福的。

鄭秀文《喜歡戀愛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2cOUQNCJlo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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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uesday, December 28, 2010

什麼是勇敢——關於《戀戀凡花(Flowers)》


電影《戀戀凡花》展現的是近百年日本女性的不同面貌,其中蒼井優飾演的是一個百年前思想已很前衛的女子。

那是一個女子仍穿和服,婚事仍由家長安排的時代,名叫凜的女子卻質疑盲從傳統是否就能得到幸福,電影預告中的她穿著結婚禮服跑啊跑的,為了忠於自己,背棄家庭也不顧。

我以為,結果就是凜遇到真正喜歡的人,廝守一生;或者,她從事什麼生意,像阿信一樣,成為一代能幹堅毅女子的代表。

但結果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,凜的父母找到她,勸說一輪之後,她答應依舊出嫁,婚禮上,男方許諾好好相待,她睜著好奇的眼睛看著他,稍後的畫面是他們於河畔散步,那是一個連手都不會牽的年代,只是他們走得很相近。

我忽然對勇敢有了新的領悟。

誰說勇敢一定要出走?勇敢也可以是留守。創業是勇敢,肯承擔守業的重擔也是勇敢。幹一番事業是勇敢,生下一個兒子也是勇敢。

勇敢就是決心去做一件本來沒有十足把握的事。

曾經一個準新娘朋友在私底下分享她的誠惶誠恐,我很欣賞她,她不是為結婚相上的嬰兒肥發愁,卻是真正擔心能否擔當一個好妻子。

這麼害怕,還是踏上紅地毯了,是愛讓她鼓起勇氣。

當然,受得住親友壓力,堅持我行我素,寧可單身卻不屈就的,是另一種勇敢。

我們生來不一定要做某些事,但必須要試過鼓起勇氣,即使留守原地、即使遵從原本的軌跡,意義也將不再一樣,因為那是我們的選擇,你也再不能抵賴別人。

《情歌沒有告訴你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C8Euv69GR3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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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unday, December 26, 2010

長短腳之戀(下)

為什麼小梨有時候還表現得惟我獨尊?不是因為她要掩飾自卑,也不是因為她被時下刻意討好女性的劇集、小說荼毒,而是因為她是天生的獅子座。

阿澤知道,八月是她生日的月份,他想給她一份難忘的禮物。

這一次,他是做足準備功課的,他肯定不會再發生不愉快的事件。

至於原因,他自己也說不上來,或許他只是好勝,想看她感動的樣子,他為自己的計劃感到得意,以致完全忘記,在最初的時候,他曾經害怕待小梨太好,讓她喜歡上自己。

「喂,我們去赤柱?」上公車的時候,小梨問。阿澤當然想給她神祕感,如果他擁有自己的車,這不是問題,可惜身為學生的他,只能與她乘公車——車頭毫不掩飾地寫著「赤柱」,目的地無法保持神祕,惟有靠行程取勝。

這是星期二,除了一些外籍遊客,赤柱算是人迹罕至。

小梨問:「我們是不是來燒烤?」

「怎可能?」

「什麼沒可能?我們也試過兩個人去吃火煱。」

這時阿澤拿出一份禮物。「生日快樂。」

「謝謝。」

「拆吧。」

撕開包裝紙,原來是一套游泳衣。

小梨看著他。

「想游泳嗎?你換游泳衣,我把救生圈充氣後給你。」

「你是不是在開我玩笑?」

「不是,今天風和日麗,很適合游泳,你看我也其實換了四角褲。」他在她面前脫下牛仔褲。「你不是很久沒游泳嗎?生日就應該做一些特別一點的事情。」

小梨還是搖頭。「太危險了。」

「怎會呢?有我——的表哥在,他是今天當值的救生員,會特別關照我們的。」阿澤大喊一聲,救生看台上的救生員果然馬上向他們揮手回應。

小梨忽然大笑。

「為了看我穿游泳衣,你還真無所不用其極。」她拿起上半截的游泳衣,「看,還買這種比堅尼。」

阿澤紅著臉辯護:「我只是想,這個你會容易點穿。」

「那你趕快把救生圈充氣。」

阿澤還來不及回應,小梨已經轉身進入女更衣室。

出來的時候,她把衣服抱在膝上。「我的腿很醜。」

「沒關係,沒有人看見。」

「是的,你時運高,從來看不見我的腿。」小梨微笑。

她穿過救生圈,然後由阿澤抱下水。

「好冰!」她大叫。

「馬上就習慣了,不要抓我的手臂!」阿澤也大叫。

他們在水中嬉戲,只靠雙手撥動,小梨也能移動。

「追我!」阿澤說。

小梨追隨,卻漸漸落後。

「不行了……」

「要不要休息一下?」

小梨卻把水一把潑到阿澤身上,自然地,也惹來他的反擊。

真正累透的時候,小梨向後仰在救生圈上,沐浴在陽光之下。

「小梨,你不是很喜歡聽故事嗎?讓我告訴你表哥的故事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表哥的妻子幾年前在交通意外中死了,那時候他幾乎害抑鬱,當家人都說破嘴的時候,他卻自然地好了,因為他交了一個新女朋友,她是一個泳客。」

「或許是他老婆投胎轉世,想跟他再做一輩子夫妻。」

「嗯。」阿澤點頭,忽然卻說:「不是啊,又不是相隔十八年,他妻子死的時候,新女友早就成年。」

看著阿澤一臉認真地分析,小梨微笑:「我們總愛美化事情,例如你不過帶我游泳,我就覺得你很好。」

「我是很好,你沒有美化。」

「阿澤,如果我不是殘廢,你會不會喜歡我?」

他呆住,無法回答。

幾秒過後,小梨笑說:「你真善忘,不是曾經教你,無論女生問什麼,都要回她一個中聽的答案嗎?」

「那,會吧。」他接續:「不過其實假設性問題,總是很難回答。」

「女生只會接收自己想聽的答案,然後自行過濾其他垃圾。」

這時一隻金毛尋回犬游近,打斷他們的對話,害怕動物的阿澤迅速逃命,沙灘上的洋主人卻哈哈大笑。

金毛尋回犬游回岸的時候,阿澤才回到小梨身邊。

「手指皺皮了。」她豎起十隻手指說。

「那上岸吧。」

「好。」

阿澤把她放回輪椅上,她前往更衣室淋浴更衣。

出來的時候,她把濕淋淋的游泳衣拋給他。

「送給你,我穿過的。」

她常常把他想成一個變態。

「我要來幹什麼?你留著吧。」

「我留下來也沒用,都不會再游泳了。」小梨搖搖頭。

「你想的話,我們可以再來的。」

「再說吧。」

「表哥,再見!」他們不忘回頭揮手大喊。

在公車上,小梨睡著了,也許今天她實在玩得太累。阿澤想,這樣也好,能夠避免尷尬。

阿澤如願地看到小梨感動的樣子了,卻想不到她會問他那種問題。

他只想跟她維持本來的關係。

他不會說得出:「你想多了」,但或許想多的其實是他,小梨自上岸以後,都一直沒有表現異樣。

小梨這時候睜開眼睛,看著站在旁邊的他說:「我知道你為什麼喜歡跟我在一起,因為我是惟一永遠仰望你的女生。」

「猜中了。」

「但為什麼看起來,你好像高了一點點?」

「會不會是你萎縮了?」

她狠狠地打他的手臂,他笑著躲避。

阿澤不認為什麼改變了。


小梨在花店裏修剪客人訂購的花束。

「小梨!」阿澤忽然推門而進,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女孩。

自從生日那天到赤柱游泳,小梨已經一陣子沒見阿澤。

「不好意思,這是Suki,她想見見你。」

「原來是真的……」Suki看著她的腳,訝異得忘記閤上嘴巴。

「怎麼了?沒看見過人坐輪椅?」小梨笑問。

「不好意思,我看過阿澤跟你拍的照片,他說你們只是朋友,還說你是坐輪椅的,你知道男生什麼都能說出口,我不相信,就強逼他帶我來。」

小梨說:「是啊,很慘的,既然你們來了,就替我買束花吧。」

Suki一口答應:「好啊,橫豎你都沒給我送過花。」她轉頭跟阿澤說。

「你挑還是我挑?」小梨問。

「我自己挑。」

Suki轉身忙著選花。

這時阿澤給小梨發了個短訊:「不好意思,我實在被她煩得要命。」

小梨提問:「這個是在哪裏認識的?」

阿澤回覆:「一同打工的同事。」

小梨看了Suki一眼:「似乎之前那個比較好些。」

阿澤瞪大雙眼:「如果被她看見這短訊,我就要死了。」

小梨忍住笑意:「那你馬上刪掉好了。」

然後Suki喜孜孜地捧著一束玫瑰和滿天星過來。

小梨接過細心地包裝,她還在花束中插了一個寫著「s」字的小汽球。

「吶,好了。」

「謝謝,你真好人。」Suki似乎很喜歡她,臨走的時候,她還故意回頭說:「加油!」

雖然不知道平白無端的,加什麼油。

有時候,Suki跟阿澤兩個人吃飯看戲,也會找小梨,小梨不特別喜歡她,也不討厭她。

小梨想,Suki是刻意跟男朋友身邊的異性打好關係,而有時候當阿澤在電話裏說: 「我跟小梨在一起。」就會聽到對方響亮的聲音說:「是小梨就沒關係!」

閤上電話,阿澤說:「Suki很喜歡你。」

「那我們不就是情敵?」

「好噁心。」

在情場上,不把對方當成威脅,也是一種歧視。

當小梨和阿澤表示很想去上海世博的時候,Suki甚至慫恿他們一起去。

「你呢?」

「婆婆進了醫院,這陣子盡可能不離開了,但難得世博在上海舉辦,不去的話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去。」Suki說。

「跟我去的好處是,我們可以走傷殘優先的綠色通道,也許可以比一般人多去一倍展館。」小梨說。

阿澤沒有說話。

「你看,他根本就是心動了。」Suki取笑他。

「你真的沒關係嗎?」

「你多拍些照片給我看就好了。」

「看,我女朋友多大方。」

「現在是什麼年代?」Suki笑。


「嗨。」

「嗨。」

在機場碰面的時候,小梨和阿澤的神情都很愉快。

誰想到他交了女朋友,他們還會一同旅行?還要是光明正大的。

阿澤自然地推著小梨通過海關。

到達上海,他們馬上朝世博展區出發。

他們遊覽了著名的中國館、德國館、英國館、西班牙館、瑞士館……由於使用綠色通道,他們的輪候時間比一般遊客的短很多。

「是不是覺得跟我在一起很好?」小梨問。

「是,但並不是今天才覺得。」

「你變了,從前不會這樣口甜舌滑。」

「我只說真話。」

「這已經是一句謊話。要看法國館嗎?會不會提起法國還害怕?」她就是對他的過去太了解。

「看吧,已經免疫了,還要拍些照片給Suki看。」

小梨看著阿澤,不知道他是此刻太掛念Suki,還是故意賭氣,強調舊的不去,新的不來。

又或是,他要提醒她,雖然她了解他的過去,但他現在畢竟有另一個女朋友。

小梨苦笑一下。

進入法國館前,職員友善地問:「你們是男女朋友?」

小梨說: 「他才沒那麼不幸。」

職員一臉尷尬。

阿澤低聲說:「你這種話對我說就好了,別嚇著人家。」

「這麼容易被嚇著,是他們的問題吧。」

「總之不要為難人家。」

「好,你現在教訓我了。」

想不到,展館內的另一員工卻也問他們同一個問題。

小梨認真地說: 「他才沒那麼幸運。」

員工的笑容僵在嘴邊。

待他離開後,小梨和阿澤不禁相視而笑。

「好像說什麼也錯,你說該回答幸還是不幸?」

阿澤聳聳肩膀。

「承受不起答案,就不應該問。」小梨說。

「你還有什麼地方想要去?」阿澤問。

「沙特阿拉伯館,它的造型活像一條月亮船,很漂亮。」

可惜人龍太長,即使使用綠色通道也要輪候。

「算了。」

「為什麼呢?你不是想看嗎?」

「我可以坐,你卻要站那麼久。」

「或許你可以讓我坐在你上面一會。」

「真色。」

「是你自己思想污穢,我完全沒想過那碼子的事。」阿澤嬉皮笑臉。

小梨卻忽然厭倦這樣跟他打情罵俏。

「我累了,不如我們走吧。」

「好。」

小梨上洗手間。

出來的時候,她問他: 「是不是等了很久?」

「沒有,我一直跟那男的暗地較勁,他的女朋友進去洗手間的時間比你還久。」

小梨卻好像沒聽見他的話。「跟我在一起,就是要不停等待和遷就。」

阿澤不知道如何應對,最後他說:「每個人都有長處和短處。」

「可惜,我的短處外露。」小梨說。

「那不算是短處,總當成是你的特色好了。」

「很好,就像『芝麻街』裏總有一個坐輪椅的小孩,好代表傷健一家。」

「小梨,我已經陪你來世博了,你怎麼還不快樂?」

「陪我?」小梨十分訝異,「我以為你也有興趣。」

阿澤苦笑。「我不介意到此一遊,但不來也不致抱憾終生。」

「對不起,害你這兩天見不著Suki了。」

「不打緊的。」

「阿澤,你掛念Suki嗎?」

「她有時候很孩子氣……做的事情也教人摸不著頭腦。」

「男生總是這樣,得到了就諸多批評。」

「也許因為這次沒有鬼迷心竅。」他當然記得她說過的話。


酒店房間內,小梨和阿澤各自睡在一張單人床上。

小梨的鼻息綿長均勻,看樣子是熟睡了,她卻突然睜開眼睛,嚇了站在眼前的阿澤一跳。

「怎麼了?」她眨著睫毛問。

「……看你是否還有呼吸。」

「噢,也許是我的打鼾的聲音太吵了。」

阿澤回到自己那邊的床。

「阿澤——」

「嗯?」

「晚安。」

小梨其實知道自己從不打鼾。


第二天早上,他們又出發參觀其他的展館。

小梨一掃陰霾,露出愉快的笑容。

「因為今天就要回去了。」

是的,這個假期就只兩天,阿澤甚至不用蹺課裝病。

參觀的展館中有時有些機動遊戲,然而小梨不一定能參與,阿澤以為所有人都玩過的過山車、海盜船,原來她一次也沒玩過。

當她被拒進場而須在門外等候,阿澤回頭看她,總覺得難過。玩完後出來,他就會告訴她其實不是怎麼一回事,她並沒有損失很多。

小梨總是笑著聽。

他們拿著蓋章的護照數算,到過一個場館能蓋一個章的話,算起來他們已經參觀過幾十個展館。

「我不貪心,就當自己已經環遊世界。」小梨說。

離開世博展區後,他們趕到機場,Suki已在另一端等待接機。

旅程完結了,小梨把阿澤還給她。

快樂總是短暫的,但曾經有過已很好。


「如果我和小梨同時掉在水裏,你會怎麼辦?」

在阿澤的生日的晚上,Suki當著小梨的面問。

至於為什麼小梨會出現在阿澤的生日飯局上,據Suki的說法,是她有一張優惠券,須要惠顧很多才能使用,於是她硬把小梨拉來。

「幸好我聽過最好的答案了,那就是,我先把小梨救起,再回頭陪你。」

「不,我寧願你救的是我。」Suki笑說。

「那倒過來吧,我把你救起,再回頭陪小梨,希望你能夠及時找到援兵。」

「看,小梨一點不理會我們,她一定覺得我們很無聊。」

的確,小梨只是埋首吃。

他們調情為什麼要提到她?

難道他得一還想要二嗎?如果想玩遊戲,他應該找個更好的對象。

應該一笑置之的,更應該笑著跟他唇槍舌劍一番,但自從從世博回來,她忽然深深厭倦這些把戲,她只拿著刀叉對著眼前的牛扒發洩。

像個傻子似的……她以為也不要來了。

又不是她的男人,為什麼要花時間在他身上?


雖然說過不理會他,但在花店裏再見阿澤,小梨依然不忍對他疾言厲色。

「你就只替我買過兩束花,卻常常阻礙我做生意。」

「這次Suki沒有來,我想買一點東西,你跟我一起挑好嗎?」

「不好。」

阿澤卻已經關上店裏的燈,並拿起收銀機旁邊的鑰匙。

他對她,也不是不熟悉的。

他們來到一家首飾店。

「我想買一條項鍊給Suki,你覺得哪一款好?」

小梨從售貨員手上拿過兩條項鍊端詳。

「心型吊墜的吧,這兩個互扣的心,很有少女味。」

「嗯,但Suki好像比較喜歡星型的飾物,她有次出現,還全身上下連帽子也是星星。」

「那星型的吧。」小梨沒好氣地說。

「小姐,請給我這條。」阿澤拿起心型項鍊,他對小梨說:「我該相信女性的品味。」

小梨笑。

「你也挺捨得為女朋友花錢。」

「算了,Suki很少要求我買東西,而且我這陣子很忙,她也沒有鬧。」

阿澤把項鍊禮盒收起,然後推著小梨回家。

他忽然想起,很久以前,他曾經幻想小梨會站起來,可是奇蹟卻一直沒有發生。

發生的奇蹟卻是,他竟跟她走了這麼長的一段日子。

「這是聖誕禮物嗎?」小梨問。

「是的,後天就是平安夜。」阿澤牽牽嘴角,「小梨,我們相識快兩年了。」

「別提了,時間過得太快,讓人覺得自己很老。」

「今年我不會再給你發那種白痴短訊。」

「你記得就好。」小梨說。

「預祝你聖誕快樂。」

「也預祝你聖誕快樂。」

預祝的意思,就是聖誕那天,該不會相見。


平安夜,小梨獨自來到尖東海傍,她看著一隊穿著白袍的信徒報佳音,帶隊的牧師長得很俊俏。

聽他們唱完一連串的詩歌,小梨隨即跟圍觀的人群禮貌地拍手。

然後她跟一個中年婦人買了一個發光的大心別針,婦人起初不好意思向她兜售,是她自己主動上前買的。

小梨盡量使自己在聖誕節快樂起來,她想證明,佳節當前,一個人也可以得到快樂。

然後,電話震動,她收到阿澤的一條短訊——

「很想見你,老地方等。」

小梨心神恍惚,阿澤從沒向她說過這種話,也從沒有男生跟她說過這種話。

她躊躇著要不要去,很奇怪,比起赴一個陌生網友的約,去見一個熟悉的人居然讓她猶疑更久。

去吧。也許這一去,此生的命運就要改寫。

小梨笑不出來,卻誠惶誠恐地趕去五枝旗桿。

人雖多,她卻認得阿澤的背影。

「阿澤——」

他回頭苦笑:「小梨,普天同慶的日子,我卻失戀了!」

「怎麼了?」

「原來Suki從一開始就有別的男朋友,只有我一直被蒙在鼓裏。」

「你打算怎樣?」

「我能怎樣?只有忘記她吧。」

「你是不是喝了酒?」她嗅到他身上有酒氣。

「你不是覺得這條項鍊漂亮嗎?送給你好了。」阿澤忽然從懷中取出小禮盒。

小梨本來拉住他的手漸漸軟下來。

阿澤想替她戴上項鏈,卻被她一手撥開。

「我不要!別人不要才輪到我的東西,我不要!」

「你們到底怎麼了?有得選的嫌厭我,沒得選的也嫌厭我。」

小梨看著他,既憤怒又難過。

「我也不是只有你一個異性朋友!」

她甩開他,然後退開,阿澤呆若木雞,直至他驚醒要追趕的時候,才發現小梨已經過了馬路,而紅燈已經亮起,車子已經行駛。

他看著小梨給淹沒在人群中,鼻子很酸,卻哭不出來。

阿澤無法思考,卻下意識地想,小梨總是會原諒他的。


自從平安夜,阿澤卻從此沒見過小梨。

小梨像是從世上消失了,網上遇不著她,電話號碼也已經停用。

他到「馨馨花店」找她,店員卻是陌生的。

「原本在這裏工作的女孩呢?」

店員支吾以對。

「最起碼,能告訴我,她沒事吧?」否則,他會內疚一生。

「她沒事,只是轉了工作吧,至於是什麼工作,我卻不清楚。」

「謝謝你。」

阿澤不知道小梨是否因為生他氣就一夜消失,他從沒想過自己的影響那麼大,但除他以外,又會是什麼原因?

從此,在尖東、在薄餅店、在海灘,在他們去過的地方,阿澤都會留意有沒有小梨的影子。

同樣失去Suki的音訊,他卻沒有追尋的意欲。

他越仔細去想,越明暸一個事實。那天在赤柱,關於小梨問的問題,他其實撒了謊。

「阿澤,如果我不是殘廢,你會不會喜歡我?」

那時他回答:「會吧。」

但其實,正確的答案是:「不是如果,我已經喜歡上你。」

只是連他自己也被這答案嚇怕,於是他馬上跟Suki一起,以斷絕與小梨開始的可能。

只是他又不捨得不見她,於是他殘忍地,透過Suki,見她更多。

明知道Suki喜歡星型吊墜,他卻買小梨喜歡的心型,大概下意識地,他其實是想送她。

為什麼要花心機在生日給她製造驚喜?為什麼想和她一起去世博?

每當事情做得太明顯,讓小梨也按捺不住要開口時,他又表示是她自己誤會了——為求自保,他選擇傷害了她,他就是這樣自私的一個人,也許小梨終於看穿他的真面目,於是決定從此避而不見。

但是,阿澤還是想見她,他想親口向她說他欠她的話——「對不起」和「我很喜歡你」。


從公開試場出來的時候,阿澤吁了一口氣。

「終於考完了!」

阿男說:「對,終於可以跟我的親親老婆朝夕相對。」他把書包裏的書都倒出來,掉在垃圾筒,然後馬上啟動遊戲機。

「你還在玩這個嗎?」

「已經換過幾款遊戲了,這次這個女主角最萌。」

「不知道有什麼好玩。」

阿男深深不忿:「遊戲裏的女主角最忠貞,只有我負她,她不會負我。」

阿澤無言以對。

「你現在去哪?」

「我去愉景灣一個樓盤當兼職。」阿澤說。

「真勤力。」

「被哪個富婆看上的話,下輩子就不用幹了。」

阿澤的工作範圍很廣,包括跑腿、複印、派發單張等,小休的時候,同事通常圍著抽煙,阿澤是不抽煙的,炎炎夏日,他卻找到一個好去處。

他通常會溜到鄰近住客會所的乒乓室,那兒有空調、蒸餾水,有時候會所的孩子會邀他玩一兩局。

阿澤一進去,就聽到有個孩子的聲音:「那個大哥哥來了。」

他抬頭,看見一個相熟的孩子,而他身後,卻居然是小梨。

小梨穿著制服,看到他時樣子有點意外,她牽牽嘴角,卻沒有說話。

原來,在阿澤發瘋似地想念她的時候,她卻一直在這裏。


在那個阿澤讓她傷心失望透的平安夜,小梨離開了五枝旗桿,然後撥電話給一個網友。

自從兩年前貪玩約會阿澤以後,她其實沒跟別的網友見過面,她甚至沒再主動結識陌生人,只是這陣子情緒太低落,有晚她才找一個人聊天。

那個人叫何家俊,他約她在平安夜見面。

她並不想赴約,於是告訴他坐輪椅的事實。

「沒關係。」他卻說。

她本來以為對方會馬上下綫,想不到他依然堅持,於是一時間,她就心軟答應。

只是在平安夜的前一天,她又反悔了,即使遇到一個投契如阿澤的,也是經過兩年毫無進展,那麼讓兩年前的歷史重演又怎樣?

「我等你。」即使被拒絕了,何家俊卻依舊說。

「我不會出現的。」

本來一切都好端端的,她準備一個人過平靜的聖誕,事情卻被阿澤搞砸了。

「我也不是只有你一個異性朋友!」

為了證明這句話,她撥電話給何家俊,他說他也在尖東。

小梨不忿永遠當後備,她其實也有後備。

何家俊真的出現,他很高大,須要俯就才聽到小梨說話。

「不如往別的地方?這裏實在太擠擁。」他說。

小梨沒有意見,她的心本來就在老遠。

待她回神的時候,她發現她已經身處後巷。

何家俊忽然攫住小梨的肩膀。

「平安夜出來早預料到會這樣吧。」他在她耳邊說:「跛妹我倒沒試過。」

小梨馬上呼叫,並且伸手推他,他的身體卻沒有移動分毫。

何家俊一手掩住小梨的嘴巴,一手扯開她的襯衣。

她拼命掙扎卻掙不開他的胳膊,然後她咬了他的掌心一下,在他吃痛的時候,她聲嘶力竭地呼救。

巷口有人影晃動,然後她聽到:「警察!別逃!」

「臭三八,小心點,我不會放過你!」何家俊把她推倒在地,然後一個勁地逃跑。

小梨身上的電話碎在地上,她的心同時也碎了。

她到警局落口供時,她的家人趕來,他們問:「你怎麼跟陌生人出外?」

小梨只是一疉連聲地說「對不起」。

她就像沒有腳的人魚公主,妄想與正常人談戀愛,結果只落得悲慘的下場。

她成了驚弓之鳥,為何家俊留下的威脅晚晚做著惡夢,可惜她不是出身大富之家,不能出國躲避風頭。

這時候,她的一個朋友說要出外遊學,說可以把愉景灣的一幢房子暫借給她。

「你真好。」

「不,是有錢真好。」朋友豪遇且坦白。

於是小梨辭了舊工作,來到愉景灣展開新生活。

她遺失了所有電話號碼,原來,很多所謂重要的人,我們其實連他的電話號碼都記不住,最後小梨的電話裏就只輸入了家人的號碼。

她沒有申請上網,原來不上網也能過日子,小梨每天閱讀報紙,她想這樣該不致與世界脫節。

她申請了一份住客會所的工作,工作範圍主要在會所內,負責人說她身體能夠應付,就聘請了她。

愉景灣的洋人很多,他們不會因為小梨穿大領口的衣服多看兩眼,也不會因為她坐輪椅而多看兩眼,為此,小梨感到安全和自在。

是真的,那晚以後,她此生的命運就要改寫。

雖然來愉景灣的目的是為了避風頭,卻間接逼使她離開了不滿意的工作,以及放棄一段無望的愛情。

有時候,她會翻看那些在尖東、西貢、赤柱、上海各國展館拍的照片,那兩年去這去那,也許都是上天的安排,讓她呆在愉景灣的時候,也有不少往事回味。

她已經一點不生阿澤的氣了,網友本是虛無飄渺的關係,大概像何家俊那樣存心佔便宜的人很多,像阿澤般真誠相待的卻極少。

她不會忘記,他為她花過的心思。

她卻知道,他不會為她守候,他很快就會有別的女朋友,他的羽翼已豐,因此她消失在他的生命裏沒關係。


「我要尿尿,大哥哥,你先代替我玩一會好嗎?」小男孩把乒乓球拍塞在阿澤手裏。

「我也要去!你替我們看著,別讓人插隊。」小男孩的妹妹也學樣把乒乓球拍塞在小梨手裏,然後跟著哥哥上洗手間。

「那我們現在怎樣?」阿澤哭笑不得。

「玩一下吧,你會嗎?」

「當然,哪個男生不會打乒乓球的?」

「可是你要讓我,把球打在我伸手可及的範圍。」

看著小梨以認真的口氣說著聽來無理的話,阿澤感到相當親切。

從一踏進這乒乓球室,他就一直貪婪地看著她,不捨得把視線移開。

他沒有很用力地揮拍,小梨成功反擊得分,笑得花枝招展。

阿澤想像過千百種重逢的畫面,卻料不到最終竟與她在乒乓球桌上相逢。

一時間,他不慎用力過度,球落在小梨身旁的地面。

「我來拾。」阿澤飛奔過去。

他蹲在小梨面前,把球遞給她。

「謝謝。」

他卻沒有移動。

「小梨,我很掛念你。」

她笑了笑。

「真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天晚上,非常對不起,你還惱我嗎?」

小梨搖頭。「不惱了。」

「我現在終於想明白一件事,我喜歡你,很想和你在一起。」阿澤鼓起勇氣表白。

小梨卻微笑:「你連我的真名都不知道,就說喜歡我嗎?」

「慧黠如你,應該知道有內心交流才能長久,你了解真實的我,我也了解真實的你,這不就足夠了?我不用理會你的腿,也不用理會你的真名字,也不用理會別人的眼光。」

「慧黠如我,知道外表看來總是風光,其實內裏千瘡百孔,跟一個殘障的人一起並不容易,你最多只是一星期跟我相處幾小時,我卻跟這副身體相處了大半輩子,麻煩還是麻煩,始終不能變成情趣。」

「你小看我。」阿澤的聲音變小。

「這世上一定有更適合你的女孩。」

「你是不是要我每天來求你?」

「除非你想把我逼走。」

他沉默。「我想我來遲了。」

小梨沒有回答。

「如果那夜我清醒一些……」

「那如果當初你沒有首先跟我說『嗨』?這世上,怎會有如果?」她俯前擁抱了他。

他也把她抱得很緊,幾乎像訣別。

上洗手間的兄妹回來,哥哥像發現驚天祕密地大喊:「嘩,你們手腳真快!」

他們分開,小梨舉起手上的乒乓球說:「姐姐只是感謝他。」

感謝他把球拾起,感謝他所做的一切。

阿澤苦笑。

「我要走了,我其實在工作,只是出來開小差。」他深吸了一口氣。「小梨,你要幸福。」

「你也是。」

小梨看著阿澤離開的背影,他剛才說喜歡她,她卻拒絕了,不是因為不喜歡他,卻是因為太喜歡了,喜歡得不捨得他受委屈,喜歡得不想面對有天他終對自己熱情冷卻。

想讓一段感情永遠保鮮,最好的辦法,就是從不開始。


後來阿澤和小梨還是見過一次的。

那是幾年後的一個平安夜。

那時的阿澤已經大學畢業,雖然小梨曾叫他當醫生,但他考試的成績卻未如理想。最後他選了深感興趣的傳理系——他終於真正長大了,他知道自己喜歡什麼。

畢業後,他成為一個記者,他無法為小梨治好雙腿,卻儘量為殘障人士發聲。

只是,這些正經八百的題目通常勾不起讀者的興趣,於是阿澤只能在平日做足資料搜集,然後等待有名氣的傷殘人士來港或當選傑青時,才做些專題探討。

他希望,以他微小的力量,能為社會帶來一些改變。

每逢睡歪脖子,他還是會想起那個關於霍金的低級笑話;就像他看到坐輪椅的年輕女孩,總會想起小梨。

平安夜,他好不容易爭取到假期,女朋友問:「我們去哪兒?」

「去尖東吃自助餐,然後看燈飾吧。」

尖東的人好像一年比一年多了。

「阿澤——」一把彷似陌生又熟悉的聲音響起。

他回頭,是小梨。

她的大眼溜過他又溜過十指緊扣的女朋友,然後偷笑。

卻是女朋友首先掙開阿澤的手。

「你好,我叫Yoko,John Lennon妻子的那個Yoko,你是阿澤的朋友吧?不如讓你們單獨聊一會?」

她微笑著走開。

「短髮只有美女敢留,因為沒有長髮遮掩臉型的瑕疵,一般女孩子都會覺得短髮的自己比較醜。」小梨說。「你的女朋友留短髮卻很好看。」

「謝謝。」阿澤失笑,一開口總有獨到的見解,這就是他認識的小梨。

她看他的神情,好像讚許他品味的提昇。

「你還是那高度呢。」

「聖誕節,就別再提鄧小平、拿破崙吧,我知道終此一生,我都只是個凡人,沒什麼大成就的了。」阿澤誇張地搖頭。

「我卻有看你的報紙,寫得蠻不錯的。」小梨微笑著看她。

這時候,一顆小小頭顱從她身後探出來。

「她是我女兒,名叫晶晶。」

阿澤一時不能反應。

「想不到我比你先有女兒?」

阿澤仔細地端詳:「她跟你挺相像的。」

「謝謝。」

那時候小梨就說過她不只他一個異性朋友,現在看來是真的。

「晶晶,喊叔叔吧。」

「喂,是哥哥吧!」阿澤怪叫。

「叔叔——」童稚的聲音響起。

小梨笑得花枝招展:「看,晶晶很聽我話的。」

「阿澤,見到你真好,你回去陪你的女朋友吧,聖誕快樂。」

「聖誕快樂。」阿澤走了幾步,忽然回頭。

「還可以再見面嗎?」

小梨想了想:「MSN上再見吧。」

「我以為你已經不玩了。」

「又再玩了,但只跟舊有的朋友聯絡,不會再加陌生人。」

阿澤點點頭。她轉身,這次是真的走了。

幾年前,報紙報導何家俊被控強姦網友,罪名成立,即時入獄。小梨心頭上一塊大石放下了,卻沒有立刻搬回市區,直至她從外國遊學完畢的朋友把房子收回。

在愉景灣生活的那段日子,卻讓她生了一個念頭。

「晶晶,明天院長來探望我們,我們買什麼招呼他好呢?」小梨牽起晶晶的小手問。

「可樂!」

「好,我們去便利店買完可樂,再回家吧。」

小梨推動輪椅,晶晶也繞到後面幫忙。

院長就是兒童院院長,晶晶是她領養的孩子。

很多人不明白,她都自顧不暇了,還能給孩子什麼?但有時候教育一個孩子成才,除了給予他很多,也要讓他學懂付出很多,小梨照顧晶晶,晶晶有時也照顧小梨,她年紀小小,已經看到人生的不幸,也明白自己有能力幫助別人。

小梨愛晶晶,也感受到晶晶對她的愛。

本來小梨想過此生都無法愛與被愛,但阿澤的表白為她重燃希望,她沒有接受他,卻重新肯定自己的價值,原來,她仍是值得被愛。

愛不一定是愛情,對象不一定是男人。

「她跟你挺相像的。」想起阿澤剛才的話,小梨不禁嘴角上翹,他肯定是誤會了,但她認為沒有必要把真相告訴他。

從此,她不用再害怕一個人過聖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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