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nday, December 26, 2010

長短腳之戀(上)


MSN上——

阿澤:「你的電話號碼我已經儲存好,明晚不見你的話,我就打給你。」

小梨:「嗯,不如算了吧,我們不要見面了。」

阿澤:「不要啊!為什麼?這是我一生裏最期待的平安夜……」

小梨:「我現在這樣,起碼不會讓你失望。」

阿澤:「……你的照片,是假的嗎?」

小梨:「那是真的。」

阿澤:「我的也是真的——是不是你突然有約會?」

小梨:「不是。」

阿澤:「明晚一個人留在家的話,會很寂寞的。」

小梨:「你試過?」

阿澤:「嗯,原以為今年平安夜終於可以打破宿命……」

小梨:「好吧,明晚我出來吧,但可能你從此就不再在網上跟我聊天。」

阿澤:「我不會的。」

小梨:「我累了,明天見。」

她下了線。

阿澤一放下手提電話,他身旁的阿宅就起哄。

「她答應明晚出來嗎?」

「當然。」

「讓我們看看照片可以嗎?」

「不行。」

「死小子!」

「來,我們為阿澤的處男之身來個告別儀式吧!」

「喂,想太多了吧?」

「你要先弄清楚人家滿十六歲沒有啊。」

「神經病。」

「後晚記得要向我們詳細報告。」

「為什麼你不乾脆叫我拍下短片?」

「好提議……」

平安夜,阿澤比約定時間早了一點到達五枝旗桿,尖沙咀海傍從入夜開始已經人山人海。

他溜到便利店,買了一枝蒸餾水,又臉紅耳熱地,「順道」買了一盒保險套。

都是那群損友,讓他老想起這回事,他其實沒什麼不軌企圖,只是凡事不怕一萬,最怕萬一,萬一他們兩個很投緣,或者小梨很熱情,或者氣氛很對……反正,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。

他把東西收妥,以免別人以為他是色情狂。

回到五枝旗桿下,他檢查了下掛在脖子上的照相機,然後又看看手錶,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,然而小梨還沒有出現。

阿澤想打電話給小梨,這才發現電話居然沒電。

難道平安夜之約就這樣泡湯嗎?當然不,幸好他一早抄下了小梨的電話。

「請問可以借我打個電話嗎?」阿澤向站在他身旁,同樣在等人的男子詢問。

男子低頭看了他一眼,然後悻悻然地轉身背向他。

阿澤暗罵了句,轉念間卻打算逮住眼前兩個看似善良的女孩。

「請問可以借我打個電話嗎?」

「電視也教人不要亂上當!你以為我們就這麼笨嗎?」兩個女孩子說完竟然拔腿狂奔,讓呆在當場的阿澤十分尷尬。

「只是借個電話,不是如此艱難吧?」他喃喃自語,眼光卻落在一個坐輪椅的女孩身上。

他壞心腸地想,她是避無可避的。

於是他走上前。「請問可以借我打個電話嗎?」

女孩拉過輪椅轉身。

「阿澤,你是要打電話給我嗎?」女孩露出甜美的笑容。「我是小梨。」

曾有千分一秒,阿澤想過拔腿狂奔,但這樣做的話,實在太可恥。

如果他在遠處看到她,或許他溜了,事後在網上隨便編個理由,他們兩個也容易下台,可現在算什麼呢?他就站在她面前,而且剛才還是他主動搭訕。

「對,我是阿澤。」

「你很矮。」小梨還掛著甜美的笑容,一開口卻十分殘酷。

阿澤錯愕,卻不知道如何反應,難道他可以反唇相譏說:「我很矮,你腳跛」?

於是他惟有敷衍應對。

「是啊。」

「打籃球嘛。」

「拜託,我已經不是初中生了。」

「還有機會長高的。」小梨看著他。「先別說這個,我餓了,你說過帶我去吃好東西?」

「嗯,這邊。」

阿澤本來走在前面,卻忽然想起來:「要不要幫你推?」

「好的,謝謝你。」小梨從輪椅兩旁抽回了手。

阿澤起初有點慌亂,他從沒推過輪椅,最接近的就只有超級市場的手推車。他常常怕碰到前面行人的腳跟,於是不時趨前察看。

明明看到一輛輪椅,相讓的人卻不多,他們前進得相當困難。在這種時刻,卻還不時受到行人的注目禮,阿澤感到自己快被逼瘋,他不知道小梨怎麼還能整天笑嘻嘻的。

好不容易,他們終於在餐廳坐下。

點餐後,他們相對無言,剛才一下子的動力勞體讓阿澤累了,他一口氣喝光一杯水。

小梨忽然開口:「我告訴你一個故事。從前有個媒婆,她要撮合一個有兔唇的女子和駝背的男子,於是她就安排了一個場合,讓駝背男騎著馬,經過兔唇女的家門前,兔唇女拿著一朵花擋在唇上,讓男子以為她是樣貌娟好的。雙方都對對方感到滿意,就答應了這場婚事。」

「這故事驟聽很熟悉吧?千百年來,人們對自身,都是隱惡揚善的,我們自然也不例外,這是本能來的。」小梨一臉認真。

阿澤笑了笑。「那他們事後有投訴嗎?」

「不可能吧,遇到老千耶。」她忽然勾起微笑。「你有沒有覺得我是老千,欺騙了你的感情?」

阿澤沒有回答,卻反問:「小梨不是你的真名吧?」

「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。」

「話說從前路邊有棵梨子樹,結果纍纍的,小孩子發現了就爭先搶著採摘,只有一個小孩冷眼旁觀,別人問他為什麼不採,他說在人來人往的地方還有梨子剩,一定是酸的才沒人要。其他小孩張口一咬,發現梨子果然是酸的。」

「又是什麼啞謎?」阿澤有點沒好氣。

「簡單來說,就是網上沒正妹。」

「你不該叫小梨,你是酸梨才對。」

小梨笑:「我的確是姓孫。」

阿澤卻不知道她說的是真還是假。

麵包和餐湯來了,他們隨即開動。阿澤邊喝湯邊瞄向附近的桌子,右邊的男女情話綿綿,左邊的男子癡迷地為對面的女友不停連環快拍,只有他們這一桌,心無旁騖地大吃大喝。

阿澤為自己出師未捷而苦笑。

「輪到你了,說些故事來聽聽。」小梨抿抿嘴說。

「我沒有什麼故事可以說。」

「你是讀男校的吧?你的同學中間有什麼有趣的事嗎?」

「他們嗎…」一想到那班損友,阿澤就禁不住笑。

「我想聽。」

於是阿澤說了不少逸事,比如男校生邀約女校生辦活動的不軌企圖、他們在解剖堂上做過的殘酷實驗、誰打賭輸了被罰去買色情雜誌,以及一些誇張得近乎搞笑的校園鬼故事。

小梨耐心地聽,不時發表意見。

「如果能見見你的同學,一定很有趣。」

「沒什麼好見的,他們全都是人渣。」

小梨忍住笑意。「就只有你出淤泥而不染? 」

「我又沒有這樣說。」

「你真的沒交過女朋友?」

「自小讀男校嘛。」他當然可以托大,但小梨馬上就能揭穿。

「如果你遇上心儀的女孩,卻不懂得追求,我可以給你一些意見。」

「難道你的戀愛經驗很豐富?」

「至少我是一個女生。」小梨挺挺胸脯。

「不如結帳吧?」

一頓飯,就這樣吃完。

原以為會相對無言,原以為會如坐針氈,誰知道相處下來也算愉快,甚至有點——意猶未盡。

然而帳單來了,阿澤還是感到有點心痛,那是他辛苦工作多個小時的工資,一下子就沒有了。

他們在升降機前等候。

「吶。」小梨忽然把一張千元鈔票遞給他。

「什麼?」

「給你的,不過我不會付你的份。」

「不用了。」

他一直推搪,直至進入升降機,門關上了,阿澤才終於把錢收下。

「死要面子。」小梨暗笑。

「什麼?」

「沒什麼。」

門開了,小梨不知道阿澤要送她回家,還是與她繼續走下去。

轉念之間——

「不如我們看一下聖誕燈飾吧。」

「好。」

誰都知道,聖誕燈飾其實年年如是。

海傍人很多,推著輪椅,他們擠不進去。

「遠遠看就好。」小梨說。

走遠一點,路就比較好走,但黑壓壓的人群擋住了大部份視線,他們只能看到維多利亞港對岸的半截燈飾。

「你應該挑平安夜以外的日子出來,那樣的景緻會好很多。」

「為什麼我不可以在平安夜出來?平日要妥協的事情已經夠多,為什麼連過節我也要讓路?」小梨忽然很不滿。

「我只是說出實情。」阿澤同樣氣在心頭。

「你不了解女生吧,女生都是很喜歡慶祝節日的。」

他真想丟下她走掉算了。

與此同時,小梨忽然向前伏下來。

阿澤以為她氣極而哭,於是立刻繞到她面前。

「我的鞋帶鬆開了。」

她一手按住胸前,騰出一手在縛鞋帶。

原來只是這個。

「讓我來吧。」他半蹲在她面前。「單用一隻手,怎能縛鞋帶?」

「可以的,像印度人,也可以單靠右手撕薄餅來吃。」

「你怎知道?」阿澤失笑,笑她滿腦子奇聞異事。

「在美食廣場留意到的。」

「縛好了。」他說:「你不方便,就不要穿大領口的上衣。」

「什麼不方便?」小梨忽然怒目而視。「我盡可以詆譭自己,你卻不可以說我不是。」

「我是說,」他忽然急中生智,「如果你穿有鞋帶的鞋,就不要穿大領口的上衣。」

「嗯,的確是這樣。」小梨苦笑一下。

什麼穿有鞋帶的鞋,就不要穿大領口的上衣?別人聽得一頭霧水的對白,卻是他們心知肚明的暗語。

阿澤平視著小梨,她的臉蛋很美麗,上半身也豐腴妖嬈,大領口毛衣露出的鎖骨十分誘人,只是再往下看,就是一雙過份瘦削、根本無力支撐全身的腿,讓人聯想到上帝本來精雕細琢一件作品,後來卻虎頭蛇尾地,亂捏一把泥就草草收場。

雖然行動不良,她還是穿了一雙精緻的長筒靴子。

「別穿太性感,否則遇到壞人怎麼辦?」

小梨卻搖搖頭,輕吐:「不會的,壞人也嫌麻煩。」

這一次,阿澤沒有答嘴,是她說的不是嗎——她盡可以詆譭自己,他卻不可以說她不是。

他已經學乖了,他已經暗中跟她建立了默契。

阿澤站起來,這時卻有東西從他身上掉下來。

是那盒保險套。

小梨馬上放聲大笑。

「可惜呢,得物無所用,不如——」她彎腰把它拾起來,「就給他們吧!」她把盒子扔向一雙扭成一團的小情侶身上。

「你是不是神經病的?」阿澤馬上推著她發足狂奔,直接逃離案發現場。

停下來的時候,阿澤喘得要死。

「那個男的幾乎要殺死我。」

「不,他們是挺高興的吧,得到免費贈品,而且我們也為阻止不幸生命的降臨盡了一分力。」

阿澤還在喘。

「說回你,那麼,你也是壞人嗎?」

「壞人也用保險套嗎?」

「你不要以為用反問句,自己就很有道理。」

阿澤想,跟她一起久了,他終會氣絕身亡。

「帶了照相機,怎麼不拍照呢?」小梨卻主動轉了話題。

他都忘記了。

「替你拍一張吧。」

「不,我們自拍吧。」她從他脖子上取下了照相機,調較了光圈,然後單手舉起,按下快門。

阿澤為她能一手舉起單鏡反光照相機而詫異,後來卻想通這是因為她平日經常手推輪椅的緣故,一雙手臂就變得強壯。

「拍得不錯,讓你拿回去交差吧,你是不是要給那班死黨看?」

「你怎麼知道?」

「你堅持要我這天出來,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有什麼壞主意,也許還打賭什麼的。」

「才沒有!」阿澤說得斬釘截鐵。

小梨微笑。

她忽然趨前吻了他的臉。

「謝謝你,今天晚上騰空出來做義工。」

「不要這樣說。」

「我問你,如果你面前有一個很美麗但行動不良的女孩,以及一個四肢健全的醜八怪,你一定要跟其中一個交往,你選誰?」

阿澤認真地思考。

這一次,小梨卻沒有變臉,她只是說:「哪用想啊?女生問你的所有問題,你都挑向著她的答案就好了。」

「即使說謊?」

「除非你想招惹麻煩。」

「我明白了 。」阿澤笑。

「我有點累了,不如回家吧。」

推著小梨往大街的時候,阿澤忽然想起曾經在網上下載的一套電影。電影裏有個少年正為聖誕舞會沒伴而發愁,相識的藥店老闆知悉了,推薦他的女兒,少年看過照片後非常滿意,可是真正見面的時候,竟發現她是坐輪椅的。

這情景,實在和阿澤現下的極相像。

只是電影裏的是一個快樂結局,少年送女孩回家的時候,女孩竟相顧站起來,她爸爸解釋說,她是一個行為藝術家,然後少年就笑了。

小梨呢?阿澤希望今晚的遭遇也是一場玩笑,如果她此刻站起來,他會拉著她的手進教堂的。

「你這副樣子是在想什麼?」現實裏的小梨忽然回頭看著他。

「沒什麼。」阿澤有點臉紅耳赤。

「愣小子。」

她一開口,就能粉碎他所有綺思遐想。

他們在路邊招手,有兩輛計程車分明沒有乘客也沒有停下來。

「可以拒載的嗎?」阿澤喃喃自語,小梨不置可否。

終於有一輛計程車停下來。

「我自己就好。」小梨說。「司機,麻煩你,可以把我的輪椅放進車尾箱嗎?」然後她打開車門,按住前座椅背想要移動進內。

眼看司機無動於衷,阿澤禁不住抱她一把。

是極親密的接觸,他抱住她的肩膀和膝蓋後底部,她環住他的脖子。

他把她安放在計程車的座位上,然後好不容易把輪椅接疊好,放進車尾箱裏。

「你怎樣下車?」

「請司機幫助。」

阿澤想起司機毛手毛腳的可能,又或者另一個極致,他把她隨便扔在街上就算了。

阿澤手按著車身上的門柄,遲疑不決。

「我又不是第一次乘計程車回家。」小梨把車門往裏拉。

一關上門,就可能從此不相見。

阿澤輕輕放手,讓小梨把車門關上。

然後,他馬上繞到計程車的另一邊,開門,上車。

「我還是送你回家吧。」

在剛才抱她的時候,他就清楚知道小梨不是一個行為藝術家。


阿澤收到一個短訊,他看了,禁不住笑,然後馬上回一個。

他的朋友看著他。

「平安夜那天你見著那個女孩了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你們交往了?!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為什麼?對方長得很醜?」

阿澤沒有回答,他在全神貫注地回覆短訊,直至寄出了,他才豁然開朗。

「問他也是多餘的,我們自己找證據吧!」他們一把搶去阿澤放在桌面的照相機。

「嘩噻,有了有了,還臉貼臉的。」

阿澤看著他們,這又有什麼稀奇?小梨還吻過他的臉。

「你不要的話,介紹給我們吧。」

「不行。」

「為什麼?你這自私的傢伙!」

「她不適合你的。」縱然一說出傷殘的事實,馬上可以叫這班嘈吵的人閉嘴,然而阿澤決定不會在小梨背後說她半句不是。

想起小梨說過只有她可以詆譭自己,卻不准他說她壞話,阿澤不禁會心微笑。

「我倒覺得我們很相配啊。」阿澤的好友阿男舉起照相機,把小梨的照片另一側,貼在自己的臉旁。「你們說是嗎?」

「我靠,你的臉油!」

「我對自己的模樣還蠻有信心的,而且——」這時候,阿男的袋中傳出聲響,他馬上拿出一部遊戲機,滿臉溫柔地說:「嗯,女朋友生氣了,要陪陪她,給她買個手袋,她的氣就消了。」

「是了,說到那兒?我是說,我對女孩子,是擁有無限耐性和愛心的。」

阿澤看著阿男,想不到他為要玩女友育成遊戲,竟隨身攜帶一部遊戲機。一部遊戲機有多重?他忽然想起抱起小梨的感覺,即使她個子不高,卻也教他沉重。

「她不適合你的。」阿澤重申。「不如你也自己上網找。」然後他想起小梨一臉認真地說:「網上沒正妹」,不禁牽牽嘴角。

「你這笑是什麼意思?」

「沒什麼意思。」

這時候,阿澤的電話又傳來一個短訊,他索性離開了漫畫茶座,在走廊回覆短訊。

是小梨傳來的。

平安夜以後,阿澤不知道如何面對小梨,他既怕她賴著他,又怕她不理睬他。

他決定採用觀望態度,然而小梨同樣保持沉默,在MSN上看到對方在線也不打招呼……阿澤想,是不是就這樣就算呢?難得談得投契,從此裝作陌路好像很可惜,幸好網絡世界不用當面對質,他終於主動找她聊天,她也落落大方地回覆。

也許他本來就多慮了,她不是說過要當他的戀愛顧問嗎?她對他,應該沒有特別的意思。

如此害怕一個女孩喜歡自己,連阿澤也感到羞愧。

然而他就是捨不得她,一個女孩的出現,讓他平靜枯燥的生活泛起波瀾——也許,她也是一樣。

不是她有什麼不好,只是,因為身體的障礙,阿澤猜想小梨不會擁有很多朋友。這樣想,他就感到比較好受。

平安夜的約會只是開始,新一年來臨了,他們偶然會見面。

在必勝客餐廳內,阿澤全神貫注地切薄餅。

「你知道嗎?我是這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。」小梨托著腮說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只有我跟你的視線水平是一致的。」她伸手比劃。

「你損我真是不遺餘力。」

「你覺得很不公平吧,只有我說你,你又不可以說我,否則被人說是以大欺小。」

阿澤重重地點頭。

「告訴你,跟女生相處就是這樣。」

「真是這樣的話,或許我應該去找個基。」

「你以為自己是男生就明白他們嗎?他們是另一個種類,很多都很高質素,不是你點頭別人就願意。」

鄰桌的顧客不時偷看他們。

「小聲點可以嗎?」阿澤把薄餅放在她的盆子上。「吃吧,這個不是你點的嗎?」

「你打籃球吧,我覺得球場上的男生好帥。」

「我覺得這是自討沒趣。」阿澤嘗試反擊:「歷史上也有很多個子不高的偉人,比如拿破崙和鄧小平。」

「那你又有什麼豐功偉績?」可惜他馬上就被打敗。

「……」

「再殘廢,是天才的話也不會被埋沒的,例如霍金。」

阿澤看著小梨一臉崇拜的神情。

「他是你的奮鬥目標?」

「我才不要像他,擁有當今世上最聰明的頭腦,太累人了。」

「我的朋友也說過我像霍金。」

「什麼時候?」

「有天早上醒來,我扭了脖子的時候。」

「這笑話十分低級。」

「可是你卻笑了。」

阿澤和小梨笑作一團。

「你既然讀理科,不如當醫生,能治好小兒麻痺症,也是一項豐功偉績。」

「我當醫生?恐怕治死人。」

「那治死人以後,再來治好我。」

「想不到你這樣狠毒。」

「難道這世界又對我公平過?」小梨噘起嘴巴。

「好吧,頂多我去考醫科。」阿澤安撫她:「是很公平的,你這樣聰明美麗,恐怕會成為女性公敵,於是上天才刻意製造一點瑕疵。」

「真的?」

「真的。」

小梨大笑:「阿澤,你這樣好人,一定會有女孩子喜歡的。」

「謝謝。」

「你很矮,但你很溫柔。」

他翻白眼。「夠了吧?」

「老實說,你是不是喜歡那種乖乖牌?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早就猜到。」小梨微笑說。「你要哄騙小女生,讓對方盲目崇拜你。」

「你想說什麼?現在的女生都不會這套?」

「那你真要有值得崇拜的地方嘛。」

「不如結帳吧?」

「你每次都這樣。」小梨笑。

離開的時候,小梨把衣伸進阿澤的外衣口袋,他一摸,發現她給他塞了一張一百塊的鈔票。

「都忘記問你是做什麼的?」他知道她已經沒有讀書,而且比他大好幾歲。

「遲些再告訴你吧。」

不知道為什麼,聽到小梨說「遲些」的時候,阿澤忽然心頭一暖,彷彿這種漫不經心的胡扯會持續到永遠。

他卻想不到,再見小梨,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。


在阿澤以為日子依舊平靜枯燥的時候,他的男校卻忽然來了一個轉校生。

「Yuki,你就坐在阿澤旁邊的空位。」老師吩咐。

看到Yuki走近,阿澤覺得心跳漏了一拍,然而他裝出很酷的樣子,期望跟其他虎視眈眈的色狼以資識別。

小息的時候,阿澤上洗手間,被人從後頭擒住他的脖子。

他掙扎著問:「你有沒有洗手?」

「沒有!」阿男說,「好小子,好處都被你佔盡了,惟一的女同學,居然編在你旁邊的座位。」

「又不是我的意思。」

「還說這種欠揍的話?兄弟,上吧!」

阿澤馬上逃離洗手間。

他走得太急,幾乎就要碰上迎面而來的人,他定神一看,原來是Yuki。

Yuki向他微笑,他本想開口,卻終於放棄,在她身邊側身而過。

稍後在課室再碰頭,Yuki已經收起對他的所有笑容。

阿澤心裏一沉,本來的大好心情一掃而空。別人說「近水樓台先得月」,他卻覺得最先觸礁的是他。

誰又會明白?跟豬朋狗友說,他們只會以為他欠扁。

阿澤忽然想起一個自稱最明白他的人,不過他不知道能否找到她。

晚上回到家,他馬上連線上MSN,小梨在。

阿澤:「我喜歡上一個比我高的女生。」

小梨:「不要緊的,就試試好了。」

阿澤:「你竟然支持?我以為你會說:『別想了,別人看不到你的,你就座落在人家的盲點之中』。」

小梨:「別把我想得這樣壞。」

阿澤:「這是你上回說的。」

小梨:「你就試試看嘛,人總要踏出第一步。」

阿澤: 「你猜她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?」

小梨:「高大英俊聰明多金。」

阿澤:「……」

小梨:「她是誰?」

阿澤:「我校的插班生。」

小梨:「人家初到貴境,凡事都陌生,你肯指導她,她會很感激你的。」

阿澤:「已經有很多人爭著這樣做吧?」

小梨:「很多時候,男生圍在一起討論就興高采烈,結果真去行動的卻不多。」

阿澤:「果真是這樣,今天似乎沒有誰曾主動向她說話,可能感覺太奇怪。」

小梨:「但你主動出擊之餘,不要刻意問她有沒有男朋友、MSN帳戶、不要毛手毛腳、不要癡迷地望著她,就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樣,她會心猿意馬的。」

阿澤:「對了,我都忘了她可能已經有男朋友。」

小梨:「那又怎樣?她還有很多姊妹、朋友。」

阿澤:「小梨,你開視訊好嗎?」

小梨:「為什麼?我不會跟你做色情的事。」

她還是開了。

阿澤:「我塗了髮泥,這樣梳起來,還可以嗎?」

小梨:「不錯,頭髮豎起來,整個人好像高一點。」


阿澤聽小梨的話,主動向Yuki示好,她甜美的笑容又重回臉上,而且是對他綻放。

他陪她到旺角買參考書,又幫忙拿一部份,他要展示風度,又不想成為奴才,中間的拿捏要相當準確。

他們去吃冰,Yuki跟他說了很多事情。

但她就是沒有提過男朋友,阿澤按捺著不去打聽。

「你有沒有MSN帳戶?」

「有的,我寫給你。」

阿澤沒有違規,因為是Yuki主動跟他要。

他努力抑制興奮的心情,還正經八百地說:「我們的課程也頗緊湊的,遇到不明白的話儘管可以找我,我不一定都懂,但至少我也可以替你問身邊的人。」

Yuki向他要MSN帳戶,就是指,在學校裏見面也不夠吧。

阿澤在線上向小梨報告。

小梨:「進展不錯呢。」

阿澤: 「接下來我要怎樣?」

小梨:「繼續對她好,也同時若即若離,曖昧期是最美好的時光。」

阿澤知道Yuki喜歡看法國電影,特意邀約她看,事後還侃侃而談觀後感想,其實那主要都是他收集得來的影評。

當然,他也是有付出努力的,有些影評本是法語,他也花了一些時間心力去翻譯。

他們單獨約會一個月了,然而阿澤卻沒有進一步的表示。

然後他看到Yuki在Facebook的感情狀態變成「It's complicated」。

他想,是時候了。

MSN上——

小梨:「太快了吧。」

阿澤:「再不行動,Yuki真以為我當她是朋友了。」

小梨:「那隨便你吧。」

阿澤:「我想送她一樣令她感動不已的東西。」

小梨:「例如?」

阿澤:「我打算送她一打紅玫瑰,內附一張表白的卡。」

小梨:「如果是我收到,我一點都不會感動。」

阿澤:「怎可能?我知道是有點土,但花與鑽石,永遠是女人說不要又要的首選。」

小梨:「好像是送給誰都可以似的,一點都沒有度身訂造的感覺。」

阿澤:「我已經決定了。」

小梨:「那你到『馨馨花店』網上訂花吧,比外面便宜一點的。」


阿澤向Yuki送花表白,她接受了。

他想,幸好沒有聽小梨的話,哪個女孩不喜歡收花?搞不好只是小梨個人的問題,她築起一道牆,不輕易受感動。

在Facebook把感情狀態轉換成「In a relationship」的時候,阿澤滿心感動。

他的第一次就這樣獻給Yuki了。

他想,他要對她非常好。

由於忙於約會,他流連網絡的時間也相對減少。有一次,他忽然留意MSN上小梨在線,於是他給她傳了個「嗨」。

小梨:「表白成怎樣?」

阿澤:「當然成功了。」

小梨:「也不說一聲,還以為你失敗了,於是躲起來。」

阿澤:「不是,只是這陣子太忙了。」

小梨:「你,過了海就是神仙。」

阿澤:「哈,我現在的確快樂勝神仙。」

然後阿澤的MSN對話框旁換上一張親密大頭貼,忽然Yuki在網上呼叫他,教他忙於應對,再回頭的時候,小梨已經離線。

阿澤心裏有些歉意,他想過請小梨吃飯答謝她,只是最近花費太多,他想想還是作罷。

Yuki不只喜歡法國電影,也喜歡法國菜,她幾乎每個月都央阿澤跟她上法國餐館。

「這家有什麼好呢?openrice.com上的評分也不是很高。」

「或許是人們不懂得欣賞吧。」Yuki說。

阿澤心想:「我也不懂得欣賞。」

「你知道我喜歡吃法國菜。」

「那為何不去Delifrance?」

「阿澤,這不好笑。」

「算了,我們進去吧。」

「如此勉強就不須要了。」

「沒有的事,看,我在笑。」

Yuki看著阿澤誇張的笑臉,終於露出笑容。

點好菜後,Yuki說:「說實在,你覺得我的要求很過份嗎?我們只是每月來一次,又不是每天都來。」

聽到每天都來的想法,阿澤心裏不禁打了個寒噤。

既然她說「說實在」,於是他也鼓起勇氣說:「這裏的東西太貴了。」

「可你不也打工,同時替人補習嗎?」

阿澤想,Yuki既不打工也不替人補習,她自然不知道薪酬有多微薄,何況他也有自己的開支須要應付。

她的家境比他好,為什麼就不能分擔部份開支呢?

但阿澤明白,不能又要馬兒好,又要馬兒不吃草。

「好了,最重要是你高興。」他屈服。

「前陣子,報紙還報導過一個女子因為男朋友買不起樓而不嫁他。」

「我也只有這些鈕。」阿澤嬉皮笑臉地把玩衣服上的鈕扣。

Yuki卻沒有笑。

阿澤最介意的還不是餐廳很貴,而是付了很貴的帳單,一頓飯卻吃得並不開懷。

「是了,你將來打算讀什麼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什麼?」

阿澤忽然覺得Yuki像他的老媽子,但這也證明她喜歡他——或至少企圖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。

「說笑的,成績好的話,可能讀醫科吧。」

「嗯,金融海嘯下,還是做醫生最穩妥。」

阿澤忽然想起,小梨也叫他做醫生,原因卻是治好她的腿。

其實關於前途,他還沒有想得太多,但他決定投其所好,這是小梨教他的。

平安夜,阿澤在一家法國餐廳訂了位,這是阿澤第一個跟女朋友渡過的平安夜。

在餐廳門外,看著Yuki的笑容,阿澤忽然發現她有個好處,他是這麼容易讓她高興。

一頓晚飯,Yuki一直侃侃而談。她加入了辯論隊良久,最近終於有出戰的機會,比賽的題目是「在今天的香港女性是否得到平等對待」,她們是反方。

「以亞洲區來說,男女平等在香港算是推展得不錯,但跟美國比起來,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。」Yuki說。

「誰要學美國呢?女生在這裏最幸福了,平日爭取利益時高呼男女平等,可搬抬重物的時候又裝作小鳥依人,什麼好處就賺盡了。」阿澤說。

Yuki一時語塞。

雖然加入了辯論隊,但她其實不是一個很聰明的女生。阿澤想,這樣就好了,他也不希望女朋友太聰明。

Yuki不停說話,阿澤卻沒有用心聽,他牽著她擱在桌上的手,男生在乎的不過是這些。

阿澤請侍應生替他們拍了一張合照。

「Merry Christmas.」他親吻Yuki的臉頰。

這是他第一個跟伴侶共渡的平安夜,太高興了,他但願能把這份喜悅與其他朋友分享。


與此同時,小梨正獨自在尖東。在擠擁的人群中,她推著輪椅緩慢地前進。

「女生都是很喜歡慶祝節日的。」

一年過去了,她還是這樣認為。

差不多踏入凌晨時份,人群開始倒數。

「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……聖誕快樂!」

同時間,小梨接收了一條短訊:「祝您聖誕快樂、身體健康、生活愉快、青春常駐、心想事成!~阿澤」

「好沒誠意。」小梨嘀咕,這種短訊一看就知道是傳發自他人的,還有所有朋友都會一視同仁地收到。

小梨想把它刪掉,卻最終作罷,她想,要刪掉隨時都可以,並不急於一時。


平安夜過後,阿澤跟Yuki的感情急轉直下。

起初,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,阿澤覺得Yuki無理取鬧。

「你又去跟他們出外攝影?你別再跟那群混蛋男生混好不好?」

「什麼?」阿澤失笑。「我們唸的是男校,我怎可能不跟男生混?」

「我的意思是,你為什麼不跟考第一第二的那幾個混熟一點?抄功課也找份水準高些的範本嘛。阿男他們一看就知道沒有出色。」

「Mark Zuckerberg也沒唸完大學。」阿澤低聲說。

「誰?」

「算了。」Mark Zuckerberg不過是大家天天都玩的Facebook的創辦人,23歲坐擁15億美元身家。

阿澤從沒想過為了重色,真要輕友。

他會不會從此就真的疏遠阿男他們?

當然不。

他跟世上大多數男子一樣,頂多瞞著女友跟自己的豬朋狗友相聚,還因為這樣,他向Yuki說了第一個,還有以後的謊言。

既然結果一樣,為什麼要繞一個圈子呢?阿澤納悶。

在他費盡腦汁鑽空子跟同性朋友維持社交的同時,卻忘記給予女朋友充足的關注——

阿澤錯失了Yuki的一場辯論比賽,當他趕到現場的時候,比賽已經結束,他們學校落敗了。

Yuki不但把過錯都推到阿澤頭上,還說:「你不喜歡來,就以後不用來了。」

阿澤很內疚,他說過要讓女朋友快樂,卻無法做到。

他花盡心思想要逗Yuki高興,可是她已經不理睬他。

過了不久, 竟然傳來Yuki跟辯論隊隊長交往的消息,阿澤想跟Yuki說清楚,討厭的辯論隊隊長卻永遠在旁。

阿澤已顧不了那麼多。

「Yuki!」他當眾叫住她。

「怎麼了,你不要老纏住我。」

「她叫你走,你聽到了嗎?」

「她是我的女朋友!」

「Yuki?!」這下論到辯論隊隊長很驚訝。

「他是有追求過我,就這樣。」

阿澤覺得很可笑,他是有追求過她,而她也答應了,只是她對後者隻字不提。

「既然Yuki已經拒絕了你,你就不要纏住她吧。」隊長說。

阿澤笑,聽著隊長這種不知用哪種邏輯推理得出的結論,他們學校在比賽中自然是要輸的。

他轉身就走——同時在心裏祝福他們吃法國菜吃至破產。

回到課室,阿男以憂心的眼神看他。

阿澤卻在他說話前首先開口:「我沒事。」然後主動跟一個因為形象而死不肯戴眼鏡的近視同學交換座位。

近視同學十分高興,同時阿澤不用再跟Yuki比鄰而坐。

其實要教訓她的話,他有很多照片可以抖出來,但這樣做,他就成了賤男了,他一直相信這城市沒有男女平等。

為了哀悼這段愛情,阿澤本想獨個兒上最後一次的法國餐廳,然而最後他還是選擇了Delifrance,他不願意再為她花不值得的錢。

阿澤百無聊籟地在翻看電話裏的通訊錄,忽然看到了小梨的名字。

「小」字輩是排得很前的,平日就應該看見,可是從前經常一按快撥鍵就找Yuki,現在卻已成了歷史。

阿澤刪了Yuki的快撥鍵,然後打電話給小梨。

電話接通了。

「小梨,我是阿澤,很久沒見了。」

「阿澤,你失戀了嗎?」

「你怎麼知道?!」

「否則你怎會想起我?你本來是過了海的神仙。」

阿澤苦笑。「我現在回頭是岸,有空的話出來見面吧。」

「就這樣答應你的話,好像顯得我很隨便。」

「我們本來就是網友。」

「嗯,從你在聖誕節發給我的大眾短訊中,我也能猜想自己在你心中的位置。」

「我後悔極了!」

「以後除非專為我而寫,否則不要再給我亂發短訊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那我們見面吧。」


再見小梨的時候,阿澤感到彷如隔世。

「你好像長高了一些,戀愛果然讓人成長。」小梨一看見他就開口。

阿澤微笑,忽然懷念那些與小梨唇槍舌劍的日子。

「有事鍾無豔,無事夏迎春。」

「我沒有當你是鍾無豔。」阿澤漲紅了臉。

「我是說,我是夏迎春。 」小梨笑。

然後,阿澤把他的故事和盤托出。

「Delifrance真的不是一家法國餐廳,它的老闆來自星加坡。」

「是嗎?」反正Yuki也不知道,她只是看不起平民價錢的食肆。「總之,她羽翼一豐就飛走了,她已忘記當初入學時如何陌生無助。」

「我早說過,男生最好有若干成就,能讓女生折服崇拜,永遠留守在身邊。」

「可是,那女生愛的就是那堆成就,而不是那個男生了吧。」

「……」小梨居然無法接口。「……你說得也有道理,你是不是覺得,如果一個人真正了解你也依然愛你,這才是最真?」

「嗯。」阿澤重重點頭。

「那你慢慢等吧。」小梨笑著把輪椅推到老遠。

阿澤但覺把心裏的話都說了出來,登時舒坦不少。

小梨不是不會嘲笑他,只是她的嘲笑是有底線的,她不會真正讓他痛徹心扉,例如沒有在失戀的題目上問長問短。

阿澤想,小梨其實是個好女孩,她常常聽他訴苦,可是他對她的認識又有多少?

「小梨,你做什麼的?」

小梨眨眨眼睛。

「遲些告訴你。」

她越拒絕,他就越好奇。

「你上次已推搪過一次。」

「那不妨多推搪一次。」

阿澤不知道為什麼平日爽快的她會忽然變得彆扭。

「你不說我不讓你走。」他拉住她的輪椅。

「好,看誰先尿急。」她賭氣。

「肯定是你,你剛才喝了整杯啤酒。」

小梨忍俊不禁。「嗯,帶你去看好了,你真是八卦。」


小梨帶阿澤到太子的花墟。

她在其中一家花店前掏出鑰匙。

「你是賣花的?」阿澤問。

「很意外?難道你以為我是在庇護工場貼信封的?」

「我還真貼過信封。」阿澤搔搔頭。

「真的假的?你別跟殘障人士搶飯碗。」小梨推開門,「進來吧。」

「這家店是你開的?」

「我姐夫開的。」

「那他對你挺好,給你一個工作機會。」

小梨冷笑。「我的人工比他從前聘請的伙計少了兩成,工作量卻是一樣,你說到底是誰賺了?」

「雙贏。」阿澤說:「你又不是蠢,當然是算過可以接受才留下。」

小梨本來惡狠狠地瞪著阿澤,後來卻笑起來。

花店裏花香撲鼻,小梨在有限的空間轉來轉去。

「我現在終於知道,為什麼你說收花不會讓你感動。」

阿澤四周瀏覽,看到在收銀機旁的一疊名片寫著「馨馨花店」。

他忽然想起這是小梨曾經給他介紹的花店,那時候他訂了花,就追求Yuki。

回想起舊事,阿澤不知道應該感到黯然神傷,還是一笑置之。看著小梨忙碌的身影,Yuki的身影很淡薄,阿澤卻想像小梨專注地修剪花束的模樣。

如果那時候他親身來取花而不用速遞服務……如果那時候玫瑰剛好賣光……事情又會變成怎樣?

「如果那天你遺漏了我這單生意,事情會否不一樣?」阿澤問,既然小梨願意帶他來花店,就代表不介意讓他知道當天的真相。

「你改天就會訂另一束。哪會不同呢?當時你鬼迷心竅。」

「現在我清醒了。」

「所以?」小梨看著他。

「我發現一個人也不錯。」

「那很好。」小梨微笑,然後轉身丟了一束枯萎的花。


從此,阿澤和小梨恢復了邦交,阿澤感覺非常良好,女朋友總是太黏人了,但現在他功課忙的時候,可以消失一陣;有空的時候,又再找她,她從來不會有話說。

他懂得操控她的輪椅,即使在人多的地方,也不再誠惶誠恐;進電梯的時候,他又懂得把輪椅掉轉才進入,讓小梨面向著電梯門口,跟其他正常人一般。

回復單身的阿澤,偶然會約會在網上結識的女孩。有些女孩完全話不投機,有些混在旺角街頭頓時面目模糊,有些粗話說起來比阿澤還要流利。

於是,除了小梨,阿澤從沒跟別的網友上過第二次街。

他想,這都是巧合。

阿澤甚至跟小梨去過西貢觀星。艱辛是一定的,但比起找個志同道合的同性或異性,後者其實更艱辛。

有一次,阿澤發了薪水,他答應請小梨去吃飯。

「必勝客吧。」她提議。

「你似乎真的很喜歡吃薄餅。」

可是,在約好見面的下午,阿澤忽然有別的主意。

「去旺角吧,我知道有一家好的餐廳,必勝客已經吃悶了。」他打電話跟她說。

小梨的聲音卻十分猶疑。

「我請客,所以我決定,就這樣好了。」那一家,薄餅口味更多,他想小梨會喜歡的。

然而,阿澤在餐廳等了一個半小時,小梨才出現。

一開始,阿澤十分擔心,她的電話又沒人接聽,他害怕她出了意外,卻在看見她安然無恙的時候大發雷霆。

「你不願意來也不用這樣耍性子。從太子到尖東不就一條彌敦道嗎?一個半小時,怎樣也來到了吧,你又有什麼解釋?」

小梨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。

「旺角地鐵站的輪椅升降機故障了,下一個站是沒有輪椅升降機的,我要再到下一個站,然後乘公車折回來。繁忙時間人龍很長,你以為我想這樣?」

小梨越說越激動,甚至眼泛淚光。

阿澤這才記得她也有脾氣。

「對不起,點菜吧,我請客。」

「我才不希罕。」小梨撥開他的手,轉動輪椅想走。

阿澤急得站起身來擋住她的去路。「對不起,對不起,我是白痴,但我也只是擔心你。」

他看著她,她也看著他。

「我才不相信你,你只是餓了,才這麼火光,並不是擔心我。」小梨說著,卻走近了一點,並且開始翻菜單。「我要辣肉腸薄餅。」

阿澤馬上舉手呼喚侍應生。

「雖然我是跛子,但也能夠說走就走的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雖然她這句話充滿語病,但阿澤還是一聽就明白。

「碰杯吧,恭喜你轉了新工。」下一秒,小梨又回復沒事人一般,笑靨如花。

阿澤終於明白,小梨經常光顧同一家店的原因,他也再沒有臨時轉換約會的地點。

他本以為自己很了解她,但原來一直以來也不了解。

「謝謝你,這裏的薄餅很好吃。」小梨一臉津津有味。

這個女孩,半小時前還激動地說:「我不希罕你!」,轉眼間卻又柔情若水。

阿澤忽然感到很喜歡她,她生氣的時候直接說出理由,快樂的時候毫不掩飾——為什麼他就是遇不上這種女孩?又或者,只有女孩子是你的男兒們,才表現爽快。

還是,只有她如此?她不為一束玫瑰感動,心卻為一塊薄餅消溶。

這時候,餐廳的電視播放新聞,提到明年將會復辦渡海泳。

小梨的視線完全被吸引。

「小梨,你有沒有游過泳?」

「嗯,很小的時候。」

「在母親肚內的羊水裏?」

「不是,幾歲的時候,怎麼了?」

「沒有,完了。」

阿澤心裏卻泛起一個主意。

Wednesday, November 3, 2010

不是我買的——關於《杜拉拉升職記》


在徐靜蕾自導自演的《杜拉拉升職記》中,有一幕是這樣的:杜拉拉在沙灘上看見曖昧對象王偉身穿卡通兔Miffy的四角褲馬上狂笑不已,王偉一臉尷尬地說:「不是我買的」。

這真是最自然的反應。

早在伊甸園的時代,上帝質問阿當為何偷吃禁果,阿當就推說是夏娃遞給他的;輪到質問夏娃,她又推說是蛇引誘她。

人一覺得不對勁,就把第三者拖下水,以求洗脫自己的污名。

但難道這就可以嗎?選Miffy四角褲的或許是王偉的女伴,但他到底選擇穿上了。再說,女伴是他選的,假如她的品味不好,也暗示了他的品味出了問題。

其實,Miffy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好,倒是這推卸的舉動,不但沒有增加男主角的男子氣慨,反而顯出他的幼稚。

只是一條四角褲罷了,當然可以一笑置之,但如果涉及的是更重要的事——

「我對不起你,但都是那個女人先引誘我的……」

「這盤生意虧本了,都是那個朋友的主意……」

「我想了很多點子,只是他們沒有給我機會……」

到了這個田地,不如認栽,然後重新出發好了。

你一臉無辜,不代表你懵懂。這個世界已經太精明,女人同樣也很精明。

穿Miffy四角褲不是問題,但該當大人的時候還是該有大人的擔當,敢做而不敢認,其實比穿卡通四角褲更難看。

《杜拉拉升職記》電影預告片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cRdr2L3eP2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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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aturday, October 16, 2010

戀愛感覺


一個從事廣告的朋友說,他喜歡看我寫的故事,因為這有助刺激他的靈感——尤其當他想要有關愛情的主題。

當要尋找靈感的時候,我們居然沒能馬上在同儕中找出可供出賣的故事,卻要從虛構的情歌、電影、小說中尋找感覺,再來撰寫另一段虛構的故事。

因為作品都是精煉的,這刻愛,那刻恨,這刻思念,那刻嫉妒,所有感覺都分明而深刻,我們很快就能代入其中,彷彿自己正在談一場蕩氣迴腸的戀愛——但現實生活卻很少如此戲劇化。

很多情侶進戲院看戲的時候都緊張都不敢吁一口氣,離開戲院後卻木無表情,只為接下來要吃什麼而緊張。

很多人在KTV的包廂內大唱情歌,一時情深款款,一時聲嘶力竭,以為思念起誰,原來愛情履歷表是空白的,也沒暗戀著誰。

很多人為不存在的男女主角哭,但除非瀕臨分手邊緣,卻沒有為過自己的戀愛而哭。

大概,戀愛感覺就是可以製造和販賣的。

所以戀愛的時候,不一定有戀愛感覺;有戀愛感覺的時候,不一定在戀愛。

這就是生活,秒秒都悸動實在太累人,我們也不要太多生離死別,現實中的戀愛是以年月計算的,並不是兩小時的故事。

戀愛感覺可以販賣,真正的戀愛卻終究不可。透過看戲唱歌,即使情感得到宣洩,但換不到一個人對你過問和關心。

戀愛是兩個人的互動和學習,即使我們這齣戲沒什麼特別,卻勝在是我們經歷的,我們從中成長,並不只是眼淚鼻涕亂流完一把就離場。

我們之間,除了感覺,還有感情,以及回憶和其他實質的東西。

《Simple Love Song》:http://v.youku.com/v_show/id_XMjEzNjc4NzUy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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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iday, October 8, 2010

從開始就是雞肋


女孩子說,從一開始看他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,就對他心淡。

如果對方在最初的時候已經表現散漫,只要不是當局者迷,就知道他並不是認真的,這段關係也不會長久。

除非有奇蹟,否則多少人會突然良心發現,對已經到手的忽然著緊?

正常的有心人一開始為要讓對方留下深刻印象,總是出盡渾身解數,最多是日後變得冷淡,但當初也曾經火熱。

一開始就愛理不理,是為自己有所保留,他根本覺得自己條件很好,又或者他覺得你不值得讓他花心機。

他要傳達的訊息是:我並不是很喜歡你,是你自願倒貼的。

跟他在一起,也可以很快樂,只要不期待專情,不期待噓寒問暖。

除了接受,就只能夠等待,等待他失意,等待他終於發現自己的重要性——但多數最後又等得他故態復萌。

一開始是雞肋,最後怎可能變成雞肉?

雞肋般的愛情並不動人,只能說是聊勝於無,互相打發對方的時間。

不放手,是因為害怕一下子什麼都沒有——但,抱持著這種心態,又怎會得到對方的尊重?

口咬著雞肋的,閒不下來吃雞肉。

而如果只滿足於雞肋的,不應有恨,你本來就知道是這樣,只是從某天開始變貪心了、忘記了。他是很壞,但他並沒有騙過你。

《心淡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-ReBvXnQyU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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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iday, September 24, 2010

情.敵


在中日關係緊張的前提下,在電影裏,明明深愛,中國籍男主角也只能對身為日本人的女主角說:「別再回來,否則再看到你,我會殺了你。」

矛盾的感情,是為勢所逼。

今天卻沒有這種事了吧,我們並不跟誰或哪國有著深仇大恨,即便有,也不會把仇恨推諉到個人身上。

情人是自己選擇的,也沒有誰一開始的時候隱瞞身世。

但發展下來,我們卻從某天開始恨起對方來。

「為什麼你這麼煩?」

「你是不是每件事都要管?」

「你的品味差勁透了,別跟我走在一起!」

「討厭,真想殺了你。」

終極的的情敵,不是第三者,卻是生活的磨蝕。

我們都易累易躁,我們都不願意遷就對方。

或許有些事是必須要忍受的——那是愛的代價,有些卻其實不須要忍。

今時今日與異族相戀的模式是不同的,在電影《我Darling係外國人》裏,女主角的媽媽說了一段發人深省的經歷——

她本來就嚮往多士咖啡的西式早餐,以為婚後可以如願以償,可是丈夫卻偏愛和式早餐,雖然她一直強逼自己順從聽話,卻終在一個早晨忍受不住,大發脾氣。

那件事以後,她的丈夫說,以後就吃麵包吧,但也請給我準備一碗味噌湯。

他們就是這樣,跟對方調和。

說出來,讓對方知道你以為的問題所在,然後試著解決。

原來我這樣做你並不欣賞;我敬你這個,你不再強逼我那個;在你的朋友面前,我不說話了;我其實可以預先想好餐廳ABCDE的選擇。

美好的畫面背後總有故事,故事不一定是浪漫的,卻由相處下來的教訓積累而成。

總有辦法的,有愛就好。

《寧願晏D訓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t-hy2ltmPw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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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unday, September 19, 2010

早知的Model Answers


閒來無事的時候,我很喜歡看王貽興的愛情信箱(http://www.she.com/love/maninlove/)。

我想,有什麼愛情問題的話,其實不用親自寫信給他——信箱羅列了百來條問題,當中個案不可能跟自己的處境完全一樣,但雖不中,亦不遠已。

我們以為自己的故事很特別,很曲折,很蕩氣迴腸,然而千迴百轉,還不是同一回事——

愛情與麵包、愛與被愛、改變與穩定……

該怎樣選擇?說到底還是看你的心,你追求什麼,你自身條件如何。

有些求助者說:「貽興,我就是喜歡你每每不留情面地當頭棒喝。」

求助者以為千絲萬縷的孽緣,他三兩下就抽絲剝繭完畢,並交出驗屍報告。就像醫生,看到一些病徵,就知道病因何在,如何診治。

他自然是要棒喝的,病人病懨懨地前來,醫生必須提點兩句,否則他跟來以前有什麼分別?

但處方,其實很多時候,早已由病人寫明。

自己都知道當第三者沒有明天了,寫信來希望聽到奇蹟,結果是沒有,還被提醒時候不早,要愛惜光陰。

自己都知道已經不愛A君,又怪B君不思進取,寫信來希望聽取意見,得到的答案是:找C君好了——來信者的字裏行間,本來就流露這種想法,只欠別人的鼓勵和肯定。

自己都知道被玩弄,把過程寫出來,然後詢問他是否玩弄我?答案既已很明顯,再加上旁觀者的確認,就知道繼續否認也是自欺。

來來去去也是這些處方,因為來來去去也是這些病症。

為什麼還要問?因為以為自己是特別的,收到回覆的一刻,感到拍案叫絕,但如果看罷信箱內每一封信,夠客觀的話,還是會承認它們都大同小異。

信可以照寄,但旁人說得再多,其實你的心裏早已有答案。

縱然如此,愛情信箱還是有的好,看著看著,思緒就越來越澄明,也叫人知道:原來世上情困的人千萬,自己不愁寂寞。

到最後,或許我們都變得久病能醫,那份Model Answers,我們其實都有。

《早知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nyzeHqkgVk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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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ursday, September 16, 2010

戀戰,三盤兩勝


女孩子第一次看見男孩子,是在十三歲的時候。

那一天,她拿著簇新的球拍走到網球場上,她雪白的網球裙、太陽帽、球鞋是一整套的,人家說「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」,這是她願意付出的一點投資。

看到教練在點名,女孩子馬上興沖沖地跑上前。

「你怎麼化妝上課?」一個男孩忽然說。

「不可以嗎?」她直覺地反問。

她的反應似乎惹毛了他。「快去洗臉!」

「大哥,算了吧,要開始上課了。」

男孩子轉身不再管她。

「你好,我叫Marco。」

「誰說打球的時候,不可以化妝?」

「不是不可以,只是打球肯定會冒汗,毛孔被堵住了不健康。」

「嗯,是的。」

「又或許是他怕看見美女會分神。」Marco嬉皮笑臉。

女孩子牽起嘴角,Marco以為自己取得她的好感,女孩子卻在想,這兩兄弟一個熱情,一個冷漠,對比認真強烈。

課堂正式開始,女孩子跟其他同學隨著教練站在一旁學習握球拍的姿勢。這時候,兩個男孩子卻在球場上切磋球技。

「這兩個人是我們的同學嗎?」女孩子問。

「當然不是了,他們是教練的兒子,帥氣的那個叫Marco,他的哥哥是Lester,他們是助教。」一個學員回答說。

女孩子微笑,呵,好可憐,不帥氣的那個叫Lester。

球場上的Marco很懶散,雙腳總是黏在地上,他只應付觸手可及的發球,其餘時間就目送球在遠方溜走,然後從褲袋中拿個新的,重新發球。

相比之下,Lester十分認真,每每飛身撲救,以致汗如雨下。

女孩子想,有一天,她也要打得像他們般厲害。

同學說得沒錯,他們果然是助教,不一會,他們就過來糾正學生的握拍姿勢。

Lester走過女孩子的身邊說:「現在教的是『continental grip』,姿勢就像握手那樣。」

「是這樣嗎?」

她一抬頭,卻發現Lester已經走開。

「對啦。」反而是Marco回答她。

「好,現在一個接一個,試著接我發的球。」教練說。

女孩子馬上跑上前來,她的一身裝備十分專業,然而表現卻強差人意,十球裏也接不了一球。

「不要灰心,下一個。」

女孩子瞥見Lester在看她,他一定看不起化妝上堂又反應遲鈍的她。

「不要扁嘴,初學是這樣的了,慢慢會好起來的。」Marco過來安慰她。

「要怎樣才會進步呢?」

「參加我們的初班、中班、高班、技術改良班,你的學費不會白繳的。」Marco露出雪白的牙齒。

女孩子想,嗯,為什麼就不覺得他的笑話好笑呢?

她反而想聽聽Lester的意見,可是一下課,他就獨個兒走開,彷彿離開了球場,就再沒有他的事。

她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惦記他,也許是因為他們一見面,他就劈頭罵她,而她這輩子,很少被人罵。

因為美貌,因為家裏的財勢,因為是孻女,因為有點小聰明。

第二堂的時候,她故意提早到達,Lester正在準備教學用的一大籃網球,看見她的時候,他說:「你又化妝。」

「沒有!」她大呼冤枉,「我不過是塗了防曬液。」

他看著她白晳的臉,想張口說什麼,卻最終沒說。

女孩子覺得好笑,他大概是無法分辨,於是,疑點利益歸於被告。

「發幾球讓我接。」

「嗯。」

因為緊張,女孩子一連錯失了幾球,終於,她擊中了第四球,球亦順利飛越過網。

「耶!」她十分興奮。

「你的反應要快點。」Lester卻說,「還有,球要擊球拍中間對上的『甜心位』,力道才夠強。」

「好了,他們來了。」他揚手向弟弟打招呼。

她替他拾起地上散落的網球。「『甜心位』——這是你命名的嗎?」

「當然不是。」他接過她手中的球就走開。

這一課,女孩子似乎掌握了些竅門,她的表現有明顯進步。

「由零球至一球,數學上來說是無限大的增幅。」Marco說。

「什麼一球?這次起碼接過三球吧?」大伙兒在嚷嚷,Lester卻依舊獨個兒走開。

「他嫌我們無聊嗎?」女孩子問。

「不知道,也許是代溝。」Marco損了大哥,露出得意的表情。

女孩子的家距離網球場很近,下課後,女孩子直接回家洗澡。

從浴室出來後,她直接走進哥哥的書房。她自小崇拜哥哥,她自覺有些戀兄情意結。

只是,這些年哥哥一直在外國唸書。

由於女孩子迷上了網球,於是她想尋找一本跟網球有關的書,然而放眼所見,最接近的只有《Touch》。

《Touch》是一本有關棒球的漫畫,中間還加插了兩男一女的感情線。

女孩子捧起漫畫閱讀,女生都對愛情故事有憧憬,然而這套漫畫到底有多少集呢?這段戀愛又要拖拉多少年?

女孩子是個急性子的人,她只想馬上知道答案。

「小姐,是時候練鋼琴了——」她家裏的傭人卻突然提醒她。

「知道了。」她惟有放下漫畫。

女孩子不習慣讓家人失望,他們希望她學琴她就學,只是她練了又表演給誰看呢?

她忽然想起了網球場上一張張的笑臉——當然,當中也有不笑的,那裏總比她的練琴房熱鬧。

她走進練琴房,一連串美妙琴音隨即傾瀉而出。

雖然,手因為打球而微痛著,卻不影響演奏的水準。

同一雙手,偏偏握著球拍的時候,卻變得拙劣。

只是人們從來不安本分,對著未能得到的,偏偏最不甘心、最渴望得到。

第三堂,教練教大家在底線發球。

Lester走到女孩子身邊,說:「球拍放在背後,然後像拔劍一樣,在半空最高點擊球,然後把球拍帶回身邊。」

「說當然容易。」

「做也很容易。」他給她示範,發球又快又狠。「你試試看。」

她試了,這一球並沒有過網。

「要怎樣才會進步呢?」

「不斷努力,最終也能達到目標。」

女孩子一面聽,一面發球,這一球終於過網,雖然力度柔弱,也沒有速度可言。

「看到嗎?」她興奮地喊。

「再練。」Lester說完就走開。

「你好歹也說些帶鼓勵性的說話吧。」女孩子忽然有些生氣。

「你值得稱讚的時候,我自然會稱讚你。」

「做人不用那麼吝嗇。」

他卻已經走遠。

接下來一整課,女孩子都央著教練和Marco,她才不要請教那個人。

下課的時候,她瞄了Lester一眼,他卻自動走過來。

「怎麼了,你不是獨行俠嗎?」

他沒有回答,卻一直跟在女孩子身後。

女孩子覺得奇怪極了,她轉身問:「怎麼了?」

他卻說:「別停下來,一直往前走好了。」

她能感覺他跟自己的距離很接近。

「我活像被你挾持的人質,就只差一柄手槍和一把手扣。」她咕噥。

他沒有理睬她,一開口卻一派家長式口吻。「你…快開學了吧?」

「嗯。」

「東西都準備好了嗎?」

「根本暑假期間也要上學補習。」

「你要留班嗎?」

「喂,精英班才要補習好不好?」女孩子忍不住回頭,卻被他按住了肩膀。

他們已經走到女更衣室前。

「快進去淋浴吧。」

「我通常回家才洗澡。」

「那……也上個洗手間吧。」他輕推她一下,然後跑著離開。

女孩子想,他不會是個變態吧。

進到洗手間,她才知道錯怪他了,原來她月經來了,染紅了網球裙也不自知,是他刻意掩護她。

她尷尬得滿臉通紅。

她飛快跑回家,淋浴,然後換上衛生巾。

當她躺在床上休息的時候,忽然想起,她欠他一聲「謝謝」——

「Leslie!」下一節課,女孩子一看見他就喊。

他馬上皺眉:「我是Lester。」

她當然知道,她是故意的。

她笑吟吟地說:「發幾球讓我接。」

他故意留了力,但她總算成功接了幾球。

不斷努力,最終也能達到目標,這是他說的。

這個星期,她找了幾個同學練習,由整天拾球,最終也演變成能夠對打一陣子。

女孩子總在Lester走近的時候,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話——因為自從那次,她已經知道,雖然他終日寒著臉,卻畢竟是個好人。

他不會罵她的,最多只是不理睬她,她既認定他在裝酷,她就覺得好笑。

網球班中也有慶生之類的聯誼活動,很多時候Marco都會參與,教練間中也會出席。

起初女孩子會問:「你們沒邀Lester嗎?」

「他不會來的。」同學說。

「你問過他嗎?」

「從前問過了。」

「從前是從前嘛,也許這次他很想來,等得很心焦也沒人邀請,又不好意思自動開口……」

「你的想像力真豐富。」

「全班女生都喜歡帥氣幽默的Marco,難得你卻一直維護那個嚴肅又大我們一截的Lester。」

「這樣她就不用跟人競爭啊。」

「哈哈哈,真好笑。」女孩子翻了翻白眼。

這時候,Marco上完洗手間回到KTV的包廂,他對女孩子說:「我點了一首合唱歌,一起唱好嗎?」

「好。」不用看,她都知道坐在身邊的女同學流露一臉妒忌。

Marco卻還在她耳邊說:「幸好這一班裏有你,其他同學的質素實在太參差了。」

女孩子無法不受落:「你的嘴巴總像沾過蜜,大概Lester的那份口才也落到你頭上。」

Marco笑:「你總愛提起大哥。」

她微笑。

「就喜歡在背後說他壞話。」

一個孤僻的人很容易被遺忘,除非有人不放棄他。

「Leslie!」一天下課以後,女孩子叫住了他。

他皺眉看著她。

「今天晚上八時大伙兒一起吃晚飯,你要去嗎?」

「不了,謝謝。」他邁步離開。

「等一下,這次是慶祝我的生日。」

他停下來沉吟。「去哪兒?」

女孩子為他的反應感到欣喜。

「巴西燒烤。」

「我不去了。」

「嗯,那好吧。」她難免失望。

「生日快樂。」

「一秒鐘前才被人拒絕了,我怎樣快樂得起來?」

他不禁牽動嘴角。

「頂多送你一份禮物,有空免費跟你練球,因為你現在開始有點樣子了。」

「你這是在稱讚我嗎?」

「你有必要笑成這樣嗎?」

「你剛祝我生日快樂,又看不過眼我在笑。」

Lester沒好氣跟她爭辯。

在餐廳裏,教練乘著慶生會向同學展示社區青少年網球比賽的參賽表格。「這是我剛在辦公室收到的傳真,你們有興趣的話可以參加。」

同學們議論紛紛。

「我才不要去送死。」

「不知道多少參賽者呢?」

「Lester幾年前也參加過這個比賽,還拿了冠軍。」教練說。

女孩子貶貶眼睛。「我要參加。」

同學都紛紛看著她,她在班中甚至不是最出色的,怎麼卻敢挑戰外敵?

「怎麼了?頂多就輸啊,又不用死。」

「一路好走。」有同學舉起水杯。

「喂,今天是我生日,別說不吉利的話。」女孩子笑著打他。

第二天,她就把這個消息告訴Lester。

「時間太緊逼了,怎樣苦練也不可能勝出。」

「不一定要第一的。」

「第二、第三也沒可能。」

「不一定要拿獎的。」

他露出詫異的表情。「我以為你很在乎?」

「你以為我是那種野心勃勃,什麼都要爭第一的女生?」

他沒有正面回答。「總之,沒有過份的期望會比較好,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練習?」

「現在吧。」

「烈日當空,我怕你受不住。」

「我帶了帽子和水。」她一早已經預備好。

「那好。」他領她到網球場。

中場休息的時候,女孩子一逕在喝水。

「你好像已經曬黑了。」Lester說。

「不要緊,有些網球好手皮膚也很黑,比如威廉斯姐妹。」

「老天,人家是黑人。」

「你喜歡舒拉寶娃嗎?」她刺探他喜歡的女性類型。

「我喜歡拿度和費達拿。」

練習結束的時候,女孩子飽嚐了失敗的滋味,她終於明瞭,一直以來他都是徹底相讓。

她噘著嘴巴走到網前。

「來,握個手。」她氣鼓鼓地說。

Lester握了下她的手,這是展示風度的禮儀。

「下一次你不會再走運了。」她學著卡通片裏落荒而逃的壞人的口吻。

Lester牽牽嘴角,隨即拉遠一點距離。

女孩子想,起碼不再是半個球場的距離。

一路走向更衣室的時候,Lester指出女孩子打球時要注意的地方,女孩子趁他說話的時候,乘機走近了一步。

一步不礙事,但一天一步的話,可能他就不自覺,從此習慣有她在身邊。

不斷努力,最終就能達到目標。

女孩子隔天就跟Lester練習,有一天,她在網球場外看見Marco跟一個女子吻別,然後女子駕車揚長而去。

他抬頭看見女孩子,露出尷尬的笑容。

「嗯,你說喜歡我,卻又交別的女朋友。」她取笑他。

「我是喜歡你,但還沒有到要追求的程度,你是可愛,我卻喜歡美豔型,何況你心裏有別人。」

「果然能言善辯。」女孩子一點不生氣,與其留著一個不喜歡的人在身邊,她寧願大家各自尋找幸福,她並不需要任何人當她的觀音兵。

「你倒追我大哥,倒追成怎樣?」

「我只是來練球。」

「相信我,他對你也是有好感的,除了我,他從沒試過給誰這樣密集式地特訓過。」

Marco的話,對女孩子來說,就像一支強心針。

「古語有云:『男追女,隔重山;女追男,隔重紗』,我賭你會贏的。」

「你是說比賽嗎?對不起,我輸定了。」女孩子笑說。

比賽當天,她盡了全力應戰,但如她所言,奇蹟並沒有發生。

「至少我贏了一個人。」比賽完畢,她對Lester說。

「誰?」

「我自己。」說到底,半年前她連握球拍也不會,此際卻剛剛完成了一場比賽。「謝謝你。」她衷心地說。

「謝謝我協助你贏了自己?」他忽然變得俏皮。

「你將來也可以試著開班授徒。」

「或許吧。」

新一年來臨,女孩子升上了網球中班。

轉眼又到情人節,她是活得不耐煩了,她忽然想表白。

她謝絕傭人的幫忙,自己親手造了心型巧克力,有幾塊還寫上「Lester」的名字。

那一天,他們正好要上課,下課後,她迅速淋浴後,隨即在辦公室等他。

她把巧克力放在膝蓋上,他進來的時候,她笑著說:「請你吃的。」

Lester的臉色卻變得很不自在。

她循著他的眼光,看向膝上的巧克力,寫著他名字的那幾塊正好在最上方。

「啊,忽然間好餓。」女孩子連忙把那幾塊撿起來,塞在口中。

因為吃得太急,她禁不住咳嗽起來。

「你沒事吧?」Lester馬上給她遞上一杯水。

她咳得太凶,甚至咳出眼淚來。

終於,咳嗽和眼淚都止息。女孩子說:「沒事了,嗯,你吃嗎?這是友情巧克力。」她露出一個比剛才更燦爛的笑容。

「不了,我不太吃甜的東西。」

「沒關係,那我走了。」女孩子奉勸自己不要過份傷感,反而這並不是他頭一次拒絕她。

「喂——」他忽然開口。

這時候,一個女生卻走進來說:「Lester,原來我們訂的是九時半的電影票,那等會吃飯就不用太趕了。」

她轉頭,才發現女孩子的存在。

「小女孩,你的臉很紅,沒事吧?」

「我只是嗆到了。」

「要小心啊。」她的聲線很溫柔,並不像虛情假意。

女孩子點點頭。

這時候,女生拿出一盒巧克力轉向Lester:「這是我造的,嚐一口?」

當Lester瞄向女孩子,她才醒覺自己的礙事。

她偷偷溜了。

溜的時候,背後轉來女生的聲音:「真的好吃?你沒騙我吧?」雖然沒有親眼看見,她卻知道他吃了。

每個人的命運也不同,每顆巧克力的命運也不同。

女孩子跌跌碰碰地離開辦公室,卻一頭撞到Marco身上,他看她拿著一盒巧克力,神情卻萎靡,已經猜到了大概。

「是誰令你傷心了?是大哥嗎?我現在就去給你討回公道。」

女孩子想要攔也攔不住。

房裏傳來Lester的聲音:「Vivian,我弟弟有話跟我說,你可否先出去一會?」

嗯,原來她叫Vivian。

「好,慢慢說。」

Vivian出來,看到女孩子就問:「請問洗手間在哪兒?」

女孩子指著那個方向。

她想,這個女生是天真還是厚道?連男朋友的秘密也不要知道——又或者,她是真的人有三急。

女孩子卻沒有走開。

「你令人家傷心了,你知不知道?」

「你說到那裏了?她只是好奇、貪玩,或許還有一點點崇拜,說到愛情卻太誇張了。」

「你沒看到她剛才那樣子——」

「她年紀這樣小,轉頭就忘記。或許身邊爭著獻殷勤的男孩太多,她就覺得:『啊,這個人居然對我不為所動』,於是才覺得我特別,否則我有什麼特別?她又看上我什麼?」

「大哥,你也不用妄自菲薄——」

「我們從來只在網球場上相見,她對場外的我一無所知,我不認為愛情是這樣。」

Marco出來的時候,看見女孩子獨自徘徊。

他作為說客的任務已經失敗了,想不到Lester平日沉默寡言,一開口,辯才卻如此厲害。

Marco深呼吸一下,然後說:「大哥說你太好了,他配不上你。」

女孩子卻微笑:「不好意思,你們剛才的對話,我都聽到了。」

「那你打算怎樣呢?要解釋一下嗎?」

女孩子搖搖頭。

「不主動爭取了?這可不像你。」Marco似笑非笑,「還是,一切真被大哥說中了?」

「是真是假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都這樣相信了。」

「這麼消極?」

「不是消極,只是現實。就像一個明星被傳整過容,你以為她是否整過容很重要嗎?只消大家都是這樣相信,即使事情是假,她也百詞莫辯。」

「好傢伙,一個二個都像是辯論隊出身。」Marco笑,「我要趕著赴會了。」

他從女孩子懷中挑了一顆巧克力。

「好吃。」

「謝謝。」

女孩子也離開凶案現場,她的少女心被謀殺了。

回到家,女孩子深深地反省。

好奇嗎?她當然是好奇,這世界哪段戀愛不是由好奇開始?

他認為她像個孩子,看到路邊有株蒲公英,一把抓住了,吹散就跑掉。

他卻想像不到,世事有很多可能,比如她一開始是好奇,後來卻變得越來越認真。

他說她不了解球場外的他,他卻沒有給過她任何機會,他從沒有出席過任何派對,也沒有跟她吃過一次飯。

他說一定要了解對方,才可以一起,女孩子好想辯駁——Vivian不也誤以為你嗜甜嗎?

(當然,這個也有機會是Lester為了推搪她,而順口開河。)

女孩子想了很多可能、很多如果,只是,這都是死的,他不給她機會開始,她也就沒機會證明他是對還是錯。

她忽然認知,年紀太輕不一定就有優勢,女追男,也不等同相隔輕紗。

她給哥哥寫了一封電郵,問他什麼是愛情。

哥哥很快就回覆,他說,每秒都想念一個人就是了,他很清楚,因為他也正處於這種情況。

女孩子想說「恭喜」,卻忽然發現沒頭沒腦的恭喜並不合宜,她自己也正處於這種情況,然而當對方無心,就一點不值得恭喜。

她提不起勁上網球班。

原本要上課的下午,她就窩在哥哥的書房裏繼續看《Touch》,看著看著,她不禁苦笑,漫畫裏來來去去就這麼些選擇,現實裏,除了她,每個人都在球場外找伴。

女孩子沒能耐爭奪,可是半途而廢也不是她的風格。

結果,下一堂,她又復課。

Marco看見她,顯得十分高興。

「還以為你以後也不來。」

「你想念我嗎?」女孩子露出燦爛的笑容。

「很想……嗯,大哥?」

「Lester。」她喊他。

「上一課教到哪裏了?給我補課好嗎?」女孩子若無其事地問。

他點點頭。

女孩子想,做對了,裝作若無其事對所有人都最好。

下課的時候,她幫忙拾地上的球。

在課堂中的比賽,Lester再次把她殺個片甲不留。

「你跟女朋友打球的時候,也是毫不留情的嗎?」

「她不會打球的。」

女孩子感到意外,她以為網球是Lester生命中很重要的部份,沒想到他會選一個不會打網球的女朋友。

原來,除了網球,他也可以有別的話題、別的生活,這是她所不知道的。

Lester那天說的並非全錯,她對他的確不是很了解。

從那時開始,女孩子沒再故意錯喊他的名字,也放棄邀請他出席什麼飯局派對。

有時候,一整堂裏,她跟Marco或教練說的話還要多,但這不代表她視Lester如陌路。

碰到面的時候,她還是想到很多話跟他說的。

「那時候,為什麼你總是走得那麼遠?」

「大夏天,汗臭得厲害。」

「根本誰都一樣,你以為女生就真的香汗淋漓?這只是文人的幻想。」

「與其被討厭,不如先走開。」

「我看過一本書,書裏說,你若因著面子,而忍住不敢在情人家裏大便,這是很幼稚的想法。」

Lester失笑。「你怎麼看這種書?」

女孩子察覺到他從此跟大伙兒走得近了,或是因為她的一番話,或是因為時值冬季。

她和他,就像普通朋友般和平共處。

她發覺,他對她似乎和顏悅色了一點,女孩子想,人們對著拒絕過的對象,大概總有些憐憫。

有一次,教練生日,學生們在酒樓為他慶生,身為兒子的Lester終於出現,然而他卻吃得很少。

「怎麼了?不好吃嗎?我覺得很好吃。」女孩子邊吃雞腿邊問他。

「不是,只是我習慣吃素。」

「宗教理由?」

他起初點頭,後來又搖頭。

「其實是為了環保,你聽過『不吃牛,救地球』嗎?」

女孩子瞪大眼睛,然後不禁笑起來。

「我不覺得很可笑,飼養一頭普通的牛也需要很多資源,別說有些牛還要喝啤酒聽音樂以及別人替牠按摩,再說每年畜牧業也排出很多二氧化碳。」

「很明顯,我們這裏,兩桌子的人在大魚大肉,只有你一個堅持清茶淡飯。」

「力量微小也是力量。」

「嗯,也許你對地球的貢獻比奧巴馬還大。」

Lester牽牽嘴角。「真有可能。」

女孩子看著他微笑,覺得堅持己見的他可愛極了,然而她沒有說出口,大男人都不喜歡被稱讚可愛。

原來一切都有原因——為什麼他總是下課後走得遠遠、為什麼他不跟她去「巴西燒烤」。

對他更多了解了,想不到卻只有更加喜歡。

女孩子卻學會把感情埋藏得更深些,以免好不容易建立的關係也付諸流水。

席間,Marco經常在傳短訊,後來他索性離座。

女孩子上洗手間的時候看到他在門口跟一個女子對話,女子表現得很激動,Marco的神情卻很決絕。

回到席上,他馬上回復談笑風生,電話不停在騷動,他卻不再理會。

「你令人家傷心了。」女孩子說。

這是Marco說過的話,他自己也記得。

他卻說:「男人就是賤。」

「你自己賤,卻把全世界的男人拖下水。」

他只是牽牽嘴角。

一個好朋友,可以同時是一個壞情人。

女孩子忽然想,不愛有不愛的好,起碼沒有失望、痛心、辜負和眼淚成河。

她依舊每星期打球,依舊笑著過活。

一年過去了,又是情人節。

網球班上一個男同學在女孩子家樓下守候,然後雙手遞上一盒Godiva克巧力。

「我喜歡你很久了。」

女孩子抿抿嘴唇,她只是想,原來自己的掩飾得這麼好,大家都以為她已經淡忘,又或者那只是曾經一場玩笑。

她搖搖頭。「對不起,不如你給別人吧。」

男同學表現很意外。「不是吧,他們說我還不相信,難道你真的喜歡Lester哥哥?」

女孩子有點不滿:「為什麼這樣喊他?你認為自己還小嗎?」她不喜歡男同學把他們說得滿有距離。

「他的確比我們大好多年。」

「嗯,原來你就是講究輩份,那我也該喊你William 哥哥吧,你好歹比我年長一個月。」她不留情面地說。

看著眼前年紀相仿的男同學,女孩子感到滿心不耐煩,為什麼就覺得對方無聊幼稚?似乎她的戀兄情意結根深蒂固,她想她是無法愛上同年紀的人。

女孩子拋下男同學,回到家中,這時候電話響起,來電顯示著「網球會」。

她趕忙拿起電話筒。

電話傳來Marco的聲音,女孩子有點失望。

「今晚有個派對,想邀請你一起去。」

「臨時才通知,當我是什麼?」她故意說。

「幫幫忙,這是個單身人士派對,他們說要帶個異性朋友才可入場。」

「你就會利用我。」

「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。」

他的話讓女孩子發笑。

「好,我換件衣服就過來。」

女孩子來到網球會,Marco剛下課,正在洗澡。

她在辦公室待著,想起一年前自己企圖在這裏表白,卻遭到拒絕。

這時候Lester卻剛好進來。

「你跟Marco出去?」

「嗯。」

他沉吟一下。「小心點。」

「小心什麼?你不是叫她小心我吧?」這時候Marco走進來,他的頭髮還淌著水,水滴到他開胸的白色襯衣上,有點像廣告裏的濕身男模。

「快走。」Marco輕推女孩子的膊。

她走了幾步,回頭看Lester,發現他馬上調回視線。

這幾乎是第一次,她發覺他的目光曾經停留在她身上。

「大哥似乎有點介意。」還在Lester的視線之內,Marco卻故意趨近她的耳邊說。

「他不是還跟Vivian在一起嗎?」

「這兩件事是沒有抵觸的。」Marco牽牽嘴角,「我就說,男人都是賤的。」

女孩子苦笑,她造了巧克力捧到他面前,他不要;而原來她什麼都不用做,只消別人碰碰她的肩膀,就能吸引他的注意。

她發現,自從那一天,Lester對她的態度,的確有了微妙的變化。

「我要再參加比賽,今時不同往日了,也許真能拿個名次什麼的。」有一天,她對Lester說。「你陪我練球好嗎?」

「你怎麼不找Marco?」

女孩子不知道是自己想得太多,還是他的話裏真的那麼一點酸意。

她偏不會說,因為我希望能多見你幾面。

結果說出口的是:「你知道Marco很懶,多跑兩步追球也不願意,他才不會使我進步。」

「嗯。」他牽牽嘴角,算是同意。

「付你錢?」

「不須要。」

「最多比賽完了,請你吃飯。」這次他並沒有如常的拒絕。

女孩子十分拼命地練球,連烈日當空的時段也不放過,夏天已經臨近,她汗如雨下,終於不支昏倒。

最後映進眼簾的,是Lester拋下球拍,慌張地越過球網,跑到她身邊。

再睜開眼,她發現自己在他的懷裏。

「喂,你還好嗎?你剛才休克了。」

她乏力地眨眨眼睛。

「你幹什麼?」

「送你去醫院。」他一下子揹起了她。

「Lester——」

「怎麼了?不舒服?」

「你只吃素,為什麼卻長得這麼強壯?」她啞著聲音,躺在他寬闊的背上問。

「傻瓜。」

他送她到醫院,醫生診斷說她輕微中暑。

女孩子在病床上休息了一會,醒來的時候,因為一時忘了身在何地而感到慌張。

「別擔心,你的男朋友剛出去講電話而已。」姑娘眼也不抬地說。

這時候,Lester走進來。

「你還好嗎?」

「魔鬼教練。」女孩子笑說。

「喝杯水吧。」

他餵她喝了一杯水,他對她這麼溫柔,可惜她卻不是他的女朋友。

女孩子不知道,生病的人,是不是就可以盡情撒嬌,還是現在的她滿臉病容,只會嚇壞他?

她別過臉說:「天氣太熱,似乎真要吃素救地球。」

「要不要告訴Marco你在醫院?」

「不須要。」

自從那次,他們改在晚上練球,女孩子沒有詢問這會否妨礙他約會的時間。

別人的事,她不願意管太多,她只把自己能力範圍內的事做到最好。

在第二十八屆社區青少年網球比賽中,女孩子得到第三名。

「陪我慶功,我在『功德林』訂了位子。」女孩子笑逐顏開地對Lester說。

「你怕你吃不慣。」

「我又不是食肉獸。」

「你是食人花。」

她第一次看到Lester開懷地吃。

女孩子特別點了咕嚕肉,Lester說那是麵粉,她吃進口卻明明覺得是肉,這世上多的是真假難辨的東西。

這是愛?不是愛?明明很像,卻偏偏不是。

有些事情,長大以後就會明白;有些事情,過了很長一段時日再回首,還是茫無頭緒。

「要不要甜品?」女孩子問。

「不要了。」

她微笑,相信他是真的不嗜甜。

晚飯終有吃完的一刻。

「去KTV?」

「好。」

「想不到你也喜歡?」

「你不了解球場以外的我。」

她聳聳肩。「我們永遠無法完全了解一個人。」

他牽牽嘴角。「你累嗎?」

「不累。」她一逕搖頭,斬釘截鐵。

他們在KTV唱了許多首歌。

Last order,女孩子點了楊千嬅的《勇》——

「……我沒有溫柔,唯獨有這點英勇。」

她卻沒有提醒他留心歌詞。

她放下米高峰。

「我很喜歡這歌,楊千嬅很棒。」

「不,你其實是喜歡黃偉文。」

「也是。」她格格地笑起來。

這是愉快的一天。

後來,她想問Lester要拿著獎牌拍的照片,他卻一連兩星期沒上課。

「他生病?」

「他失戀,一個人去了尼泊爾避世。」Marco說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好像對方嫌他木訥,跟她的朋友合不來。」

「她並不是第一天認識他。」

Marco失笑,「就是嘛。」

女孩子卻不覺得他木訥。

「你現在是不是在竊喜?」

「不是,他一個人的時候,也沒說喜歡我。」

「因為那時你太小,現在卻長大了。」

對於他,她卻已習慣不抱任何期望。

只是,真的是毫無期望嗎?毫無期望,就不會留守到現在,或許一丁點的期望,也是有的。

她四出尋找讓他快樂的方法,終於在看到澳門網球爭奪戰的港鐵廣告時得到答案。

終究,她不是很了解球場外的他,討好他的方法還是跟網球有關,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?球場內的他也是他,是她一開始認識的他。

Lester終於復課,他瘦了很多。

女孩子給他兩張門票。

「朋友給我的,一起去看好嗎?」

他沉吟一下。

「或許你跟Marco或是其他朋友去也可以,你的興趣應該比我大。」

「一起去看吧。」

「完場的時候,應該很晚了,我訂酒店好嗎?」

「即日來回吧。」

「別擔心,我訂兩間房。」

「這樣不太好。」

她不再和他爭辯。

出發的那天,女孩子在港澳碼頭等Lester。

他其實沒有遲到,只是她早來了——這是他們的第一次旅行。

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臉上。

「現在我們不是打球,我化妝你也管不著。」她是故意一早起床打扮。「快上船吧。」

「你這大背包是怎麼回事?」

「我有東西要轉交朋友。」

他沒有再追問,只是一手提起她的背包就脫下來,揹在自己肩上。

他們吃了一頓葡國菜,然後就到球場,球賽開始,原本鬱鬱寡歡的他忽然就展露歡顏。

他沒有追問女孩子,曾經在球賽開始以前,揹起背包蹓躂到什麼地方。

比賽結束了,他喜歡的球手獲得冠軍,他站起來和全場觀眾一同歡呼。

「你現在很快樂嗎?」女孩子仰起頭問。

「當然。」

「有沒有可能再快樂一點?」

他狐疑地看著她。

她從背包裏拿出一支球拍,球套上有著銀白色的簽名。

「是你喜歡的費達拿。」她得意地微笑。

「你怎麼可能得到?」

「剛才是有很多球迷圍著他,但若只能隨便替幾個簽名,他當然挑長得美的那幾個吧。」

這時候,坐在他們身邊的球迷發現了,有人開始起哄,一個男生甚至企圖出價收購,卻被Lester婉拒。

他們買了豬扒包趕到碼頭,天已經晚,很多人趕著乘船,長長的人龍幾乎不見盡頭,他們站著等,並沒有位子坐。

回去不知道幾點了,或許留宿一晚真的比較好,然而女孩子沒有埋怨。

「你的黑眼圈跑出來了。」

「嗯,那要趕緊補妝。」她真的拿出粉底來塗。

她的動作惹他發笑。

「累嗎?」

她輕輕搖頭,其實腳已經站得發痠。

這時候,Lester打開錢包,掏出錢放到她手上。

「不用給我的份,我也有看球賽啊。」

「但你是因為我才來看的。」

「你也知道嗎?」她反問。

「似乎可以上船了。」Lester卻說。

她上了船,累極而睡,醒來的時候,發現自己枕在他的肩膀上。

Lester沒有笑,也沒有說話,女孩子抿抿嘴唇,正襟危坐。

忽然,在親密之際,又回復至疏離。

船已經駛到碼頭,女孩子看向窗外,碼頭上有塊鐘錶廣告板寫著:「我愛你,難道你感覺不到嗎?」

女孩子忽然心悸:裝什麼酷?你一直不說話,我只會以為你我無言以對。

Lester送她回家。

「謝謝你,再見。」他說。

「晚安。」

她站在門後,依依不捨。

身為一個女孩子,她自問自己做的已經夠多。

當然,他剛剛失戀,她很明白,也不是要強逼他什麼,她只是想,情況可不可能有逆轉的一天。

她不想再自欺欺人,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孩,難道不會行動嗎?她就不相信,當初是Vivian倒追他。

幾星期過去了,Lester看來已經復原。

他對女孩子,卻沒有進一步的行動,她邀他打球他就打,她問他問題他就答,然後就再沒其他。

女孩子想,答案已經很明顯。

或許,一直以來,Lester都當她是朋友,聽說男人的紅顏知己從不嫌多。

你不愛我,難道我感覺不到?

以至於,媽媽說安排她過去美國唸書的時候,女孩子也沒有反對。

「這樣你可以常常看到哥哥了。」

「嗯,我很掛念他。」女孩子微笑。

她到球會上最後一課。

教練說:「過去了也要不時練習啊。」

「知道。」

Marco說:「你還沒走,我已經開始掛念你了。」

「你好虛偽。」女孩子笑。

輪到Lester,她對他說:「我要到外國讀書了,我們打最後一場比賽。」

「嗯。」

這是女孩子首次贏他的比賽,然而勝負關鍵,是他的失誤比她的技術性得分還要多。

她不敢想,他是不是因為她要走了,於是變得心神恍惚。

「謝謝你讓我。」她故意這樣說。

「一路順風。」

她沒期望過他求她留下來,可是想不到他連「我們電郵聯絡吧」、「到美國旅遊會順道探望你」之類的客套話也省下。

或許她是真的不該逾越的,當他們是朋友的時候,關係還親密一點。

她不知道Out of sight, out of mind是真,還是距離產生思念是真。

她不問人了,她決定親身驗證。


Lester說過:「不斷努力,最終也能達到目標。」女孩子想這是真的,她心無旁鶩地讀書練琴,以致考到班上第一,鋼琴也在一年間達至演奏級的水平。

在寒假的時候,她曾經跟同學到鄰近的省份滑雪。

她一個人入場觀看美國網球公開賽,為費達拿再次贏得大滿貫而大聲歡呼。

她住宿舍,卻不時跟哥哥出外,有人以為他是她的男朋友,但她沒有澄清。

其實,哥哥快要結婚了,對象是當年他曾在電郵提及,那個令他夢牽魂繫的女子,他們兩情相悅。 

她在他家裏,發現了酒樓喜宴的菜單。

「沒有魚翅的?」

「Linda說,捕鯊太殘忍。」

「我認識一個人,他也因為環保理由而吃素。」

「那他很善良。」

女孩子苦笑,他偏偏只對她殘忍。

「嗯,你的機票。」

「謝謝。」女孩子接過,哥哥設宴的地方在香港。

回到家,女孩子感到一切熟悉而懷念。

她蹓躂到網球場,看到William跟另一個女同學剛打完球,正在親暱地調笑。

「嗨。」女孩子上前打招呼。

「你好嗎?」

「還好。」女孩子為過往的態度感到不好意思,猶幸都已經一笑泯恩仇。

「Marco在裏面。」

Marco正巧出來,他看到女孩子,馬上上前擁抱她。

「你是不是還是四處留情?」

「不,我現在是單身的,我在等你。」

「滿嘴廢話。」女孩子笑。

她離開他的擁抱,然後四處張望。

「大哥不在這兒,他跟朋友在新界開了一所網球學校,有興趣的話,你可以去找他。」

「我想想看。」她拿了張名片。

最終她還是選擇了去。有什麼狀況她沒見過?她已經處變不驚。

她從鐵絲網往內看,夕陽下,Lester在教幾個孩子握球拍的姿勢。

她想起很多往事,回憶彷如昨日。

這時候,Lester抬頭,看到了她。

她朝他微笑揮手。

她和他,是不是也同樣一笑泯恩仇?

下課後,他邀她到辦公室坐。

辦公室上掛著費達拿簽名的球拍,她指著它說:「鎮店之寶。」

「是的。」Lester點頭。

「現在的孩子難教嗎?」

「都疏於練習。」

「嗯,哪有我們當時那麼乖?」

他失笑。「你很乖嗎?那時你常常把我叫作『Leslie』。」

「總比你好,你只是喊我『喂』。」

他一時語塞。

「這些是什麼?」

「宣傳單張,等會兒出去派。」

「不如你造一個網頁,讓你的學生傳發給同學,效果可能還好些。」

「沒時間,新校開張已經夠忙。」

「我可以幫你造,但要先拍一些照片。」

「好。」

她拿出隨身攜帶的相機,隨著他走遍校園每個角落,聽著他講解。

她忽然了解他的心血。

回到家,女孩子就著手在facebook底下造了一個專頁,然後傳給他。

為什麼要這麼趕?因為她想,早一點把網頁造出來,也許他就能早一點招收到更多學生。

她還是那樣傻。

第二天早上,女孩子一醒來就上網查看那專頁,想要知道有沒有人回應。

才一個晚上,回應零星,她的視線卻將一幀照片吸引——那是她拿著獎牌,跟他一起拍的合照。

照片是他加的。

那是什麼意思?

女孩子到網球學校找他。

Lester在授課,她安靜地等待。

下課了,他跟孩子道別後,就朝女孩子走去。

「你先等一會,我去抹——」

她這時卻遞上了毛巾。

女孩子想,他果然流很多汗的。

「謝謝。」

「為什麼你要加那幀陳年舊照?」

「你不喜歡嗎?我可以刪掉的。」

女孩子不置可否。

「你是我得過獎的高徒。」

女孩子牽牽嘴角,明瞭那不過是宣傳手段。

「我沒所謂,只是那照片有誤導之嫌,人們以為來這裏可以跟美女一起學球,結果卻是沒有。」

「你來,我會教你的。」

「我要回美國。」

「不要走。」他忽然握著她的手。

他的手因為長年握拍而變得粗糙,她從沒想像過的觸覺,此刻忽然就感受到。

女孩子卻沒有狂喜的感覺,她心裏積壓多時的委屈,終於成了盈眶的淚水。

「都這麼多年了,不如算了吧。」

她的眼淚把Lester嚇倒,「為什麼忽然哭了?」

「你當我是月經來潮,因而神經失常好了。」 她用手背擦拭眼淚。

只是,她卻又忽然想到當初的曾經,那天他對她的掩護,淚忽然流得更兇。

她奪門而出,上了一輛計程車然後揚長而去。

她還自恃什麼見識過各種狀況,想不到他不過叫她不要走,她的反應居然就變得如此不可理喻。

在他心中,她還是不是那個只為好奇貪玩的女孩?這下子,或許他就真的相信了。他終於接受她,她卻拒絕,她讓他當年的預言都成真。

原來,習慣失望的人,忽然得到,竟會手足無措——

因為,她害怕習慣得到,有天,卻忽然失望。


Lester並沒有找女孩子,從來,他都極少主動找她。

「可以出發了嗎?」哥哥輕敲她的房門。

「好了。」她帶了琴譜就出門。

父母越洋談生意,吩咐他們代表出席一個慈善晚宴,他們還安排女兒演奏一曲作籌款用途。

女孩子在車上看著西裝筆挺的哥哥,深感一表人才就是這個意思。

下了車,她挽著哥哥的手臂進場。

這時候,女孩子忽然看見Lester,他正看著她,她馬上抓緊了哥哥的手臂,偎進他的懷裏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沒什麼。」她小聲說。

她累了,什麼都不想解釋,他要誤會就隨便誤會,她在外國已經慣了這樣。

如果這樣可以避免裸裎心跡——

席間,她吃得很少。

哥哥問:「不舒服嗎?要不要早點回去休息?」

「不用,演奏完了再走。」

到她表演了,她彈了《卡農》,雖然賓客是邊吃邊聽,但一曲既終,依舊掌聲雷動。

她走下台,準備離開。

「守諾——」

她心都軟了,他從沒這樣喊過她。

她轉頭看向Lester。

「從沒聽說過,你彈琴這樣動聽。」

「你對我,其實也不是很了解。」她強裝冷漠。「我走了,我的伴兒在等我。」

「是你的哥哥在等你。」

她抬頭看他。

「你的哥哥守承,是我那屆網球比賽的亞軍。」

她睜著眼看著他。

「你只會在十足把握的時候才出手。」

「你錯了,我沒有絲毫把握,也許現在已經太遲,也許你已經有男朋友,然而我想說,你走了,我才發現除了你,再沒有別的女孩會為我付出那麼多。」

「你怎會無端想起我?」

「我每天都對著那鎮店之寶。」Lester的聲音放軟:「你來找我,我猜想你沒有改變。」

她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過了很久,他終於問:「嗯?」

「你從前也是這樣保持沉默,只會讓人猜測你的心意。」她怔怔看著他。「你怎可能指望我沒有改變呢?」

「明明就變得更加成熟大方了,這是有目共睹的。」她一本正經地說。

Lester牽著她的手,這次她沒再掙開。

「我還是會去美國的。」

「沒關係,我每個月去探望你。」

「你不要後悔。」

「今天錯過的話,我才會後悔。」即使愛戀無限,青春卻有限,時間卻有限,她重又出現,他不會再輕易讓她溜走。

「既然暗戀一個人三四年不變心也可能,長距離戀愛也就不算是什麼回事。」

「嗯,是誰?」她瞪大眼睛詢問,她不會承認那個人是她。

Lester笑著聳聳肩膀。

「嗯,我去跟朋友喝東西,你送我妹回家吧。」這時哥哥的聲音傳來。

原來,Lester的請柬是他央哥哥給他發的。

幸福,從來只能靠自己去努力爭取。

《每隔兩秒》: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rxxDkWG6Dyo&feature=relate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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